姑苏蓝氏是以改良清心音的名义来聘的,蓝涣从不强人所难,只说让宋希荇考虑一下。他比蓝五要了解聂明玦一些,看得出后者的监控之下实则是一种本人绝不会承认的不安在驱使。宋希荇的面色沉静,稍显犹豫,对于前者的直接否决,并没有激烈的畏惧或是厌恶,反而是浮现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蓝五可不管那些,“赤锋尊未免逾越了。宋姑娘并非清河中人,你无权决定她的去留。”
这正中聂明玦的痛处。“放肆!她是我的妻——”
“妻子?”蓝五冷笑一声,“可曾明媒正娶,三书六聘?可曾知会莲花坞?不过是强取豪夺。”
“你!”
“蓝五小姐,”宋希荇连忙一把按住讥讽的蓝五,“这里面有些误会,传言不可信。我非常感谢你的善意,不过,能不能让我和聂宗主商量一下呢?”
蓝五疑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明明亲眼目睹你从藏刀堂里出来。”
这话一出,不只是聂明玦,几乎在场的人都变了面色,连蓝涣也忍不住轻声喝止她,“小五!太失礼了。”
宋希荇倒对蓝五的直白适应良好,很快摆手,“无妨,这是实情。”她坦然面对蓝五的疑问,“我是聂宗主的情人。没有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那都是坊间不实传闻。谣言止于智者。”
可蓝五的下一句话,则如长剑直贯而过,连宋希荇都愣立当场。
“可是,怎么会有人称呼自己的情郎是聂宗主呢?”
“我只是……”宋希荇踌躇片刻,还是觉得应该打这个圆场,虽然由她这个被蓝五认定的“受害者”来出面,会让整个气氛越发奇怪,“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她这样说着,低声笑了一下,“蓝五,你如此咄咄相逼,倒很有强取豪夺的趋势。”
蓝五大惊失色,“我才没有!”她既而看破宋希荇的用意,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好吧,知道你在维护他了。那我勉强信你一下好了。”
“你的进一步设计很有实用前景。”宋希荇缓缓说道,“我会去姑苏的。”
聂明玦立即重申,“宋希荇,我说了不准。”
宋希荇暂不理会,继续对蓝涣建议,“不知姑苏是否能让温前辈一道参与,想必能事半功倍。”
蓝涣点头,“这是自然。如若江宗主无异议,姑苏蓝氏竭诚相迎。”
转战姑苏的计划就这么定下。蓝五原本还想立即把人带走,是宋希荇劝过才作罢和蓝涣一道离开。
藏刀堂里,被无视的聂明玦,脸色阴沉地和檀木书案一般无二了。
宋希荇叹了口气,主动靠上去,环抱住他。后者恼怒地挣开,她继续,再挣开,再继续,“蓝五年少识浅,一个小姑娘而已,不气了,好吗?”
聂明玦没再挣开,可语气硬得发冷,“你还是想走。”
“我对蓝五的清心音确实感兴趣。而且,姑苏蓝氏是独立第三方,这样江澄那边……”
“你叫他什么!”
宋希荇停了片刻,但没有被吓退,“如果你真的要娶,礼程上必然经过莲花坞,这样僵着不是办法。我也是想设法劝他一下。”
“你叫他江澄,叫我聂宗主。”
“一个称呼而已。蓝五的孩子话,你也放在心上。”
聂明玦怒极反笑,“是吗?”
天旋地转,宋希荇旋即被按在书案之上。激烈到根本招架不住的缠吻,更像是某种执着的证明。她记得聂明玦的要求,尽量打开身体,任由对方予取予夺,可她的柔顺这一次却并没有安抚住他的怒火,反而是火上浇油了。
宋希荇在恍惚间听到一句低声的质问。
“还有谁?”
她下意识地确认,“什么还有谁?”
“江澄这样碰过你吗?”
宋希荇一霎冷水泼面,激怒而起,几乎是抬手险些给了他一个耳光,只是及时刹住了,“聂明玦!你真的疯了吗!”
“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宋希荇简直气笑, “他不清白,你清白?”
聂明玦反问,步步近逼,“那种愤怒,只是因为我要娶他的得力干将吗?”
“你猜疑我。”
“我质疑的是江澄。”
“有区别吗?不要这样,这不像你。”
“回答问题。”
宋希荇偏头闭眼,似是不想面对,但还是轻轻开口了,“没有。江澄从来没有碰过我。对我做这些事的男子只有你一个,你满意了吗?”
聂明玦不满意, “不是这一句。”
是质问江澄意图的那一句 。
宋希荇睁开眼睛,“聂明玦,你不要逼我。”
“你不承认。你还想替他隐瞒。”
“不是他需要,是我需要。”宋希荇的声音忽然失去冷静的外壳,露出极为疲倦的音色,“他是虞紫鸢夫人的儿子。拒绝他的要求,会让我问心有愧。不要再逼我,求你了。”
聂明玦沉默片刻,起身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婚约。然后,你可以去姑苏。”
“什么?”宋希荇愣愣地翻身坐起,看着聂明玦提笔写下两份婚书,意识到他仍在介意蓝五的说法。
“你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未婚妻。”
聂明玦的情人可以被质疑为强取豪夺,是可能随时抽身离去的关系,但是聂明玦的未婚妻则是无可争议的身份归属,是需要正式履行退婚才能结束。任何其他男子对宋希荇的爱意,都可以被视为对聂明玦和清河聂氏的恶意挑衅。
宋希荇察觉到了,因而她迟疑半刻。但在聂明玦面前,迟疑是致命的。
“你不肯。”聂明玦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你只肯做情人,不肯嫁我。宋希荇,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从无看轻你的意思。”宋希荇感到自己几乎像是被刀锋迫颈一般局促,“我只是觉得这会激化矛盾。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你姓宋,不姓江。他是虞紫鸢之子,又不是虞紫鸢本身。江澄不肯收,那就让金鳞台来收。”
言下之意就是,聘礼干脆下给江厌离收算了。婚事从聂江联姻改为实际上的聂金联盟,金光善连一个侄女都不用出就坐享其成,不用想也知道一准会让江厌离这个儿媳妇同意。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吗?”
“你的意思是,江澄不能伤害,而我可以。”
聂明玦将笔摔在地上,而宋希荇探身去抓住他的手,被猛然拽得差点栽下书案。聂明玦下意识地将她抱紧怀中,而后又恼羞成怒地径直推开。
而宋希荇不放手,“因为你没有真正伤害我。我……”停顿之间有片刻的拙于辞令的失笑,“我大概是有点恃宠生骄了。”然后她郑重其事地道歉并改换了从未有的称呼,“对不起,明玦。”
“不必。”聂明玦接道,“我可以暂时不公开婚约,给你一段时间。但是,我娶你不是真需要他江澄的准。”
“好。”
“宋希荇。”
“我的耐心有限。”
宋希荇猛然被逗乐地笑起来,“原来你自己知道,哈哈……”
聂明玦原本骤起的恼怒,在接到她放松无羁的笑容的瞬间消散无踪。他将人重新抱进怀中,宋希荇轻轻回抱倚靠。
在前往姑苏之前,宋希荇回了一趟云梦。她没有去莲花坞,因为理性上知道该设法劝服江澄同意,但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抗拒筹谋这个计划,于是直接来到了温情所在的乱葬岗。
但这没有什么用,因为江澄此时就在乱葬岗。
“宋希荇,你还知道回来?”
她僵立当场。在魏婴和乱葬岗的问题上,江澄一向分得很清。魏婴是要保的,鬼道是魏婴的延伸,乱葬岗则是鬼道的延伸。云梦江氏的立场与温氏余脉之间始终维持距离。江澄出现在乱葬岗,是很不正常的。
温情见了出声打断尴尬气氛,“宋姑娘是来找我的吧。关于姑苏蓝氏的邀请,蓝五小姐已经来信告知,江宗主也同意了。”她恍若无视地走过来,继续道,“你的医典进度如何?最近的章节拿来我看看。”
而宋希荇深吸一口气,“前辈,医典的事情我们到姑苏再议不迟。”她看向江澄氤氲风暴的眉眼,轻声开口,“择日不如撞日,你来了,就谈吧。”
乱葬岗是不适合谈的,她终于还是回到了待月堂下。
这次出外的时间很短,可回来之后却更有恍若隔世之感。
原本待月堂的主梁上留存着温氏之乱时,火烧莲花坞留下的痕迹,江澄一直视为知耻而后勇,既不更换也不粉饰。而这一次,宋希荇忽然发现那些焦黑的痕迹被贴上了金箔,勾勒出金色莲花的线条,再如何绚丽夺目,也只是内在伤痕的掩盖,而彻底更换主梁,则面临莲花坞当下难以承受的工时和代价。
说到底,云梦惨案之后的莲花坞,太过捉襟见肘的窘迫。江澄这个云梦江氏的宗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澄没有如从那般落座在书案后,而是立在案前回身直视她,“在看什么?”
宋希荇指了指主梁,“很精巧的技艺,是哪位师兄弟姐妹的手笔。”
江澄没好气地哼了声,“早就修缮过了。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在。是你心不在焉。”
宋希荇不再寒暄,直入正题,“云梦和清河联姻,有利于两家联盟的稳固。”
江澄脸色骤变,紫电啪得一声拍在案上,“你来做聂明玦的说客?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宋希荇不解释,继续陈述事实,“泽芜君支持蓝五小姐的清心音改编,温情姐弟不日将前往姑苏,可以分担云梦的压力。清河、姑苏和云梦三家已经借由魏师兄的理论形成守望互助,这个局面比我们当初设想的还要好,不应该——”
但江澄根本不接她弱化私情,把一切都解释为公事的意图。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牺牲你。”江澄斩钉截铁打断道,“我决不答应。”
“这不是牺牲。”宋希荇试图辩解,“我说了我愿意嫁。”
“让我收他的聘礼,亲手把你嫁出去!”江澄的控诉且怒且怨,“宋希荇,你怎么敢的?”
“无父母亲族的弟子婚嫁,皆由师门代行亲礼,这是各宗的常例,没有要求必须宗主本人出面。从莲花坞出嫁,才能把利益固定在——”
“我问的是这个吗!你让我看着你嫁给别人!”
“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医修而已。”宋希荇试图稳定江澄的怒火,“江氏宗主夫人的位子,有很多更优秀,更美丽的世家女愿意竞逐。”
“那你呢?你愿意吗?”
“你为什么非较这个劲呢?”
“那你为什么厚此薄彼!”
宋希荇被一种荒谬感击中了。她数日之前才在藏刀堂里被聂明玦质问不公,如今又在待月堂里被同样的问题质问。
“因为这是最好的方案。”宋希荇再不遮掩,把所有的谋算一次出清,“云梦江氏有你江澄在,早晚有一日复兴重振,虞紫鸢夫人留下的德政也能发扬光大。但不是现在。莲花坞需要时间,所有人都知道。金光善更知道,所以他竭力压制你,也不会给魏婴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