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夜色正浓。深林里,数十户人家的房屋燃着熊熊烈火。柴火垛歪倒在一旁,细小的火星溅落在地上,发出微小的“噼啪”声和光芒,随后便彻底熄灭。
黑暗中,山间小路上凭空出现一扇门框形状的镜幕,镜幕边缘的白色光芒将周围的一小片环境照亮。
无瑕的镜面如水面一般泛起波澜,一只脚从镜幕里踏出,踏在泥泞的山路上。
那是一双和这个古风世界格格不入的现代运动鞋。
身影彻底离开镜幕,青年的右臂动了。他并没有整理被雨水淋湿的监察局制服,而是将手抬到胸前,掌心向上,目光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冷风裹挟着雨滴从空中坠落,径直穿透青年的手掌,“啪嗒”一声浸润在泥地里。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两秒。那里什么都没有。雨没留下痕迹。
但是手心好凉。
身体也好冷。
微微蹙眉,青年收回右手,垂在身旁攥拳。
在他右手的食指根部,佩戴着一枚叫做“越戒”的银环戒指。他用拇指指腹摩挲下越戒,身后的白色镜幕随即悄然消失,整条小路重新沉于黑暗。
青年的目光随道路不断延伸,远方的道路尽头,绵延出一座小小山峰。峰顶的平地上,同样有几座宅屋,但与山下的火光冲天相比,峰顶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在一片混乱之中,诡异的平静。
青年的右拳攥得更紧了些——这些景象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更不是他来到这个枝桠世界的目的。
他想要看的,是那个跪在峰顶平地上,跪在死去好友身边的,哭泣的自己。
指上越戒闪动,绽放出莹白色的光泽。青年的身体随白光一同消失。再出现,他已经来到峰顶,站在那个正在哭泣的少年身边。
雨下得很大,青年距离少年很近,但似乎少年并没有注意到他。
黑夜里,玄衣少年跪在死去的好友身旁,软剑掉落在手边湿润的泥土上。
雨水打湿他高束的长发,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旁。他的脸颊隐约映着山下冲天的火光。
那张脸,与青年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份青年从未有过的、濒临破碎的桀骜。
少年在哭,却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
站在少年身边,青年垂眸,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看着。
——
监察局宿舍内,白色镜幕再次凭空出现。但因为此刻时间已是清晨,房间里也亮着白炽灯,镜幕边缘的光亮相对黯淡了些。
青年从镜幕中走出,站定回身,看着自己刚刚离开的镜幕——仍然是那个长发少年哭泣的画面,只不过朦胧了些,像隔着厚厚的水,声音也听不到了。
像是一部默片。
青年偏头看看,宿舍里,这样的默片还有两部。总共三扇镜幕围绕着青年,如同门扉一般将他包裹在内。
其中一部的画面内容是在明亮的实验室里,白发少年研究员正盯着手中的晶蓝色卡片。他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侧脸在冷光下显得专注而冷漠。
另一部,夕阳把街道染成蜜糖色。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用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粗糙的手指,一同走出幼儿园的大门。男孩低着头,嘴角低垂,本应充满好奇的眼睛里,此刻却填满了深深的失落。
青年正要移开视线,余光却捕捉到镜幕边缘的异样。
他愣了一下,抬手轻挥,三面镜幕之外,又浮现出第四面。
但那第四面镜幕并不是环绕,而是直直立在青年面前,距离面部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镜幕里没有画面,而是一片纯粹的、不透一丝光亮的漆黑。
青年盯着那面黑镜,指尖微微发凉。
“……怎么又出现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他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每一个镜幕,都是一个独立的变体,代表一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加上无法观测的黑色镜幕,越戒能看到的变体,只有这四个。
凝视着不同镜幕里的画面,青年的眉头微微蹙紧。
太像了。
每一个变体,都是他,又都不是他。是命运在无数岔路口抛掷硬币,留下的不同回响。
他伸出手,几乎想要触碰,想知道黑夜里的少年为何绝望,实验室里的自己又在研究什么,还有那个刚刚从幼儿园里放学离校的男孩,为什么闷闷不乐。
他想进入第二面镜幕,就像进入第一面镜幕时那样。但不受控制地,一种冰冷的共鸣顺着视线传来。
雨水腥气、晶蓝卡片的低温、喉头哽咽的酸楚……细密的感知如同针扎。
这不是观察,而是一种无声的共受。
“嘶……”
针扎一般的疼痛从冰冷的指尖一路传导,沿脊柱和脖颈迅速蔓延到脑后。眼前发黑,青年倒抽口凉气,浑身雷击一样震颤,迅速抽回手,攥紧头发,整个人僵硬在座位上。
好在视线模糊逐渐消退,疼痛也并未持续太久。青年缓缓松开手,胸膛轻轻起伏,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
“二十四,你是天生对抗虚无的人。”
时眸清冷又空洞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记忆中浮现。
“但记住,不同的枝桠世界,有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