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野往窗外一瞥,果然看见张远的身影在走廊外晃过。他不慌不忙把稿纸塞回桌肚,拿起一支笔转了转,摆出一副“正在认真思考难题”的模样。
张远走进教室,故意清了清嗓子,笑得意味深长:“同学们,渴不渴啊?”
这段时间,年级里其他班隔三差五点奶茶,四十三班早就馋得心都飘了。现在张远这么一问,哪里还猜不到,异口同声地喊:“喝奶茶!”
张远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下一秒,被点到的男生们鱼贯而入,手里搬着一箱箱奶茶、西瓜、蛋糕,还有一整箱可乐。
全班人都没想到张远这次这么大方,瞬间集体“嗷”了一声,兴奋得差点掀翻屋顶。
景屿也惊了,下意识往书野身上靠,语气难以置信:“我们班班费还剩这么多吗?什么情况啊,又有奶茶又有可乐还有蛋糕……平时求一个都满足得不行,今天一下子来四样,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说着,他整个人都快贴到书野肩上。
书野觉得天气热,景屿靠过来热地更明显了,他伸手轻轻把景屿的头推开:“临行前的散伙饭,丰盛一点正常。”
景屿被推开也不生气,干脆趴在书野的桌子上,仰着脸看他,笑得欠欠的:“我们拽哥说话,还是这么阴森森的。”
张远站在讲台上,等班里稍微安静一点,才开口:“今天晚上,是大家在高中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老班不算有钱,就给你们每个人定制了一瓶可乐,现在先别喝,留到高考结束,当个纪念。”
说完,他打开多媒体,点开音乐软件,声音放柔:“别的班看电影,我们班就唱歌。高三这一年,你们累、紧绷、压力大,老师都看在眼里。今天晚上,好好放松,回去之后,就简单刷两套题保持手感,争取高考,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
大概是到了晚上,情绪本来就容易软。
白天再怎么闹腾、再怎么没心没肺的四十三班,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打打闹闹、互怼互坑的人,在真正要离别的这一刻,心里都悄悄泛起了舍不得。
那天晚上,蛋糕切得乱七八糟,奶油抹得满脸都是;
唱歌唱得鬼哭狼嚎,跑调跑到天边;
拍出来的照片,一个个疯得不见人形。
有人刚想摆个帅气造型,下一秒就被好朋友一巴掌把奶油怼在脸上。
谁也没想到,那天晚上,身上奶油最多的人,居然是一向冷淡的书野。
大家好像约好了一样,一个个装作要去闹景屿,凑到他身边,反手就把奶油偷偷抹在书野的头发上、衣服上、脸颊上。
书野躲都躲不及,最后干脆放弃,任由他们闹。
到了最后,班里有人提议,在后面黑板上写祝福语。
张远欣然同意,大手一挥:“最后一天了,想写就去写,还问什么。”
一开始,黑板上的字还很正常:
“高考加油”“金榜题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直到有人写了一句:
“下次卡池十连双金,谢谢!”
从此,画风彻底跑偏。
一次元、二次元、三次元的心愿满天飞;
吵过架的、闹过别扭的、玩得好的、不太熟的,全都挤在那块黑板上。
景屿看着挤在一起的几对“冤家”名字,忍不住感慨:“这辈子没想过,这俩死对头能写在一块地方,还挨这么近。”
书野不知道该写什么,捏着半截粉笔,站在黑板前踌躇了很久。
周围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他却安安静静,最后轻轻落笔——
书野活着
三个字,干净、直白,在一片花里胡哨的心愿里,格格不入。
景屿凑过来,看着那四个字,轻声问:“为什么写这个?”
书野淡淡道:“想不到别的能写。”
景屿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能不能补几个字?”
书野无所谓:“补呗。”
得到同意,景屿抬手,在“书野”和“活着”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拐出去,添了两个字:
好好
连起来,就是——
书野,好好活着。
书野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两秒,无奈:“你怎么一补,搞得跟我命不久矣一样?”
景屿理直气壮:“难道你一开始那样写,别人就会觉得你命能久矣?”
书野:“……”
景屿又说:“要不然你重新写一句?”
书野捏着粉笔,面无表情:“我就是想不到写什么,才写这句的,要不然,你替我写?”
景屿:“……”
最后,在景屿一通强烈要求下,书野终于重新写下一行:
考个状元谈恋爱
书野一边写,一边淡淡吐槽:“你是不是稍微考虑一下老班的感受?”
景屿满不在乎:“考虑他干什么,他又不知道是谁写的。”
“谁说我不知道的?我现在就在看。”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悠悠响起。
景屿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张远就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尴尬地笑了笑:“远哥,你、你怎么来了?”
张远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漂亮又张扬的蓝色粉笔字上,没生气,反而笑了:“行啊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四喜临门了。”
景屿没反应过来:“哪四喜啊老班?”
张远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得清清楚楚:“高中毕业之喜,即将上大学之喜,高考好成绩之喜,还有——恋爱之喜。这不就是四喜临门吗?”
全班瞬间笑作一团。
周维趁机煽风点火:“老师老师,趁现在最后机会,帮我们打散这对鸳鸯,让鲸鱼也尝尝失恋的苦!”
张远摆摆手,笑得开明:“我可不做那惹人厌的老师,到时候让这两人记恨我。”
景屿疯狂点头,疯狂拍马屁:“对!老师您才是真正的好老师!天下第一好!”
张远笑骂:“少来,又来这一套。”
晚自习快结束时,教室里依旧乱作一团,却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张远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你们啊,长大了。
高考顺利。
希望无论未来走多远、变成什么样子,你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六月二号晚上,高三年级部,度过了一个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夜晚。
吵吵闹闹,嘻嘻哈哈,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
六月三号早上。
高三学生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陆陆续续离开了柏江一中。
书野走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烫金的校名。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也就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很多人都说,高三最难忘。
可真正活在高三里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特殊——
写不完的试卷,聊不完的废话,每天焦虑又开心,闹不完的笑话,吵不散的朋友。
以至于真正离开的那一天,所有人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都是:放假了!可以玩手机了!
谁都没有立刻意识到——他们那段热烈、莽撞、干净、闪闪发光的青春,已经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悄无声息,画上了句号。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早上六点去教室里面骂骂咧咧;在早读课忍着困意唱歌;晚自习克制不住的聊天……有关于那些高中的开心或不开心,喜悦或难过的事情,都随着离开这扇门而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