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中的日常像一杯加了无色无味毒药的白开水。
每天都不得不喝,每天都索然无味,每天都离身心俱碎的结局迈进一步。
上不完的课,写不完的作业,还有永远没法开始的个人todolist,像五指山,压得那些自认为一身本领的泼猴动弹不得,祈祷来个师傅救赎,又害怕紧箍咒。
五班最近安静极了,平常总在走廊里嬉笑打闹的同学不见踪影,上课插科打诨的调笑也日渐减少,卢月曙把头埋得更低,背也更挺不直。
高一适应期在研学结束后回到正轨,一节课比初中多出五分钟,知识点却成倍增长,老师在黑板上列下的典型例题一道又一道,来不及抄,有时候也来不及算出正确答案就匆匆而过,直到出现在作业中与其面面相觑,得出一个自己必须笨鸟先飞的结论。
常有人说高中三年最辛苦的是高三,最轻松的是高一,清中高一生的卢月曙认为,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认知。
高一要读九科,这是初高中六年来需要读最多科目的时候,且因为算着总分,然任何一科都无法心安理得的成为短腿科目,除非你的长腿真的够长。
即使长腿够长,看着年级大榜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嘀咕说,要是这短腿不短就好了。
在清中,从来都只有全面发展。
于是卢月曙采取了第一个方案,补短放长。他的语文与地理,生物还算可看,便将所有的剩余时间均匀地投入到数学与英语物理中去。
203宿舍的闹钟会在五点响一次,这时候卢月曙会摸着已经亮得越来越晚的天空将牙杯的水缓慢接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再用冰冷的自来水将脸拍得通红。
他会拿着一个肉松面包边走边啃来到班级,开灯,坐下,开始他一整天的学习计划。
高中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在高中生的一天要掰成两天用。
但在卢月曙眼里,早晨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他还没来得及理下一张练习卷,还没来得及背下一轮单词,靠窗的桌上就会发出“咚”一声响,他就知道,现在是六点十五分。
林壑清会准时出现在五班窗边,扔下一瓶温热的牛奶,然后静悄悄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吃卢月曙带的肉丝面包,一边看闲书。
卢月曙起初会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班级看,林壑清说五班更清静。
第二天他来班前有心绕去一班看了一眼,震惊万分。
南方的学校早读晚,清中七点准时开始,卢月曙五点多到班常常要等到六点半才会陆陆续续一两个同学,大多还是和杜比安等人一样踩着点到,可是同样的五点多,一班的教室已经热闹起来。
他们会站在料峭寒风中背诵,会聚在一起讨论昨天没有做好的题目,卢月曙费力打起精神努力到感到自我的时刻,于他们而言是稀松平常。
那是第一次卢月曙明白,什么叫环境催人奋进,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内卷”。
林壑清有时候明显没有睡醒,但趴到他旁边看书时依旧翻书很快。
他换书换得频繁,常常一天看一本,或者两天看三本,后来天气冷起来,他来得晚些,便成了三天看一本。
至今,卢月曙仍然不知道也数不清林壑清究竟看过多少书。
有一个补课的周六早晨,林壑清拐进来时卢月曙提醒他说今天早上的早读改成了周考,考的是昨天刚发的政治提纲。
林壑清感谢完他的提醒,就着他的提纲扫了几眼,便又拿出夹着书签的《乌合之众》。
“你背完了?”卢月曙担心他是不是不好意思用自己的提纲,事后发现他完全多虑了。
林壑清的脑子就像是扫描仪,他随便抽考几题发现他虽然不是一字不落的背出来,但也差不离多少。
十五分钟掌握了卢月曙背诵了近一个小时的内容。
他感到惊讶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羡慕:“你记忆力这么好。”
林壑清揉了揉翘起来的几撮头发,它们还是不服管教地从饱满的额头上跳起来,桀骜不驯地半垂腰盯着薄薄的半框眼镜。
“多练练就会好了。”他打了个哈欠,将卢月曙桌上的计时器调到五分钟,“不信你试试。五分钟内把这一面记下来。”
怎么可能?但卢月曙没时间反驳,林壑清长指一按,计时器上的数字便开始闪动,像根抽动的鞭子落在他身后一寸,紧迫,而又令人兴奋。
卢月曙目光移动的速度加快了,有的地方他甚至来不及读完整个句子而只是匆匆扫了几眼横线标注的关键词。
五分钟在他急切地注视下一闪而过。
计时器“滴滴滴”作响时林壑清准点抽走了他手里的提纲。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他伸手去抓。
林壑清按住他的手,平静道:“不,你准备好了。”
他抛出几个问题,卢月曙背得磕磕巴巴,大部分只有一个基础的印象,模模糊糊中偶尔会有一两个清晰的词语。林壑清耐心地等他说完,然后又将提纲丢给他。
“再试一次。”他又定了一个五分钟。
在这种后有时间猛虎狂追的情况下,卢月曙根本顾不上自己是困还是清醒,是在发呆还是真的在读书,他没有任何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他的眼里只有这一面单薄的密密麻麻的提纲。
“滴滴滴”,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卢月曙紧张地盯着那双难得严肃起来的眼睛。
他发觉林壑清认真起来是非常不好惹的,比翟金和汉武帝还让人感到害怕。
因为他的认真很纯粹,没有任何要捉小辫子的意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视,或者是身居高位的俯视,他只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在十分钟内背完这些让人头昏脑涨的绕来绕去的知识点。
相信对卢月曙来说是最值得恐惧的事情。
他咽了咽口水,再次磕磕绊绊地开口,发现那些词语在渐渐形成句子,而他的大脑在慢慢还原那份提纲的要点罗列。
“你看,我说你也能吧。”第三个五分钟过去,林壑清眼镜后面的眸子亮了亮,在发白的天色里与稀薄的雾气碰撞,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暖意。
卢月曙笑起来,他实在没有什么能感谢林壑清的,只好还给他一个同样出自真心纯粹的笑容。
他的脸色终于不像刚开学时那样苍白,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润,笑容还是那样腼腆,却不再有束手束脚的影子。
他知道,林壑清就是邱庄妍口中的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他命运中的贵人。
林壑清在,卢月曙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学不会的。
英语课照旧是要先跟着录音朗读课文的。
卢月曙习惯性的放出了声音,努力跟着录音里瘪起嘴,有时又尽力地爆破。
“月曙,我发现你读英语和读中文完全不一样。”前面的宋元辽下了课便转过身来与他攀谈,“你读English的时候声音洪亮,还有一种浑厚的播音腔。说,你是不是平常故意和我们这么说话的?”
“没有啊,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读英语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卢月曙一头雾水。
“啧,你说是不是张同学?”
宋元辽安静如鸡的同桌破天荒扭过头,郑重其事地对着卢月曙点点头。
“啊……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卢月曙不好意思地问,因为焦老师开学对他说的话,自己便一直在读英语的事情上使劲儿。
现在看来,好像确实有点用力过猛,干扰到了别的同学。
“你这人,别老动不动道歉的,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你读的大声,我们就可以念小点声偷工减料,巡查组的老师还不会逮着咱们班早读骂。”宋元辽朝外面使了个眼色,“你看,咱们班英语课代表又被焦姐叫出去训了。”
“为什么?”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黎姣雯自己上去带读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放出声,我们前几天那早读稀稀拉拉的,焦姐当然不开心了。”
窗外,黎姣雯低着脑袋,一副可怜巴巴挨训的模样。
卢月曙说:“但有的人也许天生就说话声音不大呢?”
宋元辽诧异地看他一眼:“其实大部分声音还是大的吧,比如说你,我觉得你平常只是害羞。再比如他。”他用手肘碰了碰正在盯着空白科作业纸发呆的同桌,“他只是不爱说话,但要受到惊吓声音也很大的。”
“诶诶月曙月曙!大事不好!”一道高亢的嗓音叫起来,从黎姣雯和焦老师中间穿梭而过,落到卢月曙脚边。
“叫什么跑什么啊杜比安?”焦老师朝教室里喊了一声,便让黎姣雯回座位。
“不好意思焦姐……月曙,你听没听说鹤子……鹤子他被堵了。”杜比安气喘吁吁地说。
“腾”一下,卢月曙从座位上冒起来:“在哪儿?为什么?”
“在初中部的巧月楼下,被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他话还没说完,卢月曙拔腿就跑,上课铃响,全化作了他的耳边风。
林壑清需要他。
到巧月楼底下,看见乌泱泱五六号个头不大的穿着清中黑色初中校服的学生围在一个角落。角落里的人只穿着高中部正式活动才要求的校服白衬衫,低着头,但很显眼。
“你们干什么!”卢月曙一边喊一边拨开人群,一只胳膊挡在林壑清身前。
平常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林壑清,安静地倚靠在墙角,冷眼看这群无理取闹的初三学生。
“已经上课了,还堵在这里做什么?”卢月曙的声音拔高不少,不像平时那样温和低声,他站在林壑清面前,费力瞪着这群寸头小子。
“他!偷了我们班班费!”为首那个斜横眼说道,“我们让他还,他不给。”
“我说了很多次,这个钱是我自己的。”林壑清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难得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手里的信封攥得很紧,“我去收发室取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保安。”
“嗤。你自己点点,信封里的钱是不是三千块?这是我们班家委会的家长送过来给我们当作下个月捐赠会用的。”斜横眼捏紧了拳头,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卢月曙挡在前头,那几个人都快挨他面上了也绝不后退,不允那人靠近,他问道:“好,那既然这样就去调监控好了。”一步一步往前走,高大的个头却略有些瘦弱的骨架竟然颇有压迫感:“敢不敢去?”
斜横眼左右看了一眼他们两个,身形都比他们来得高大,且两个人关系极好的样子,若是在教学楼底下硬抢,恐怕是抢不过的:“你们等着!”
卢月曙和林壑清坐在保卫处。林壑清脸色缓和了些,见卢月曙一脸担忧便问他:“不去上课?”
“这什么时候,都当上冤大头了还上课。”卢月曙没好气看他一眼,然后对着屏幕道:“对,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