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顿了顿,鼠标点击播放,来人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长裙的女人,她将信封给了保安,便走掉了。
“哼!那就是我们家委会的家长。”一个大鼻头的男孩说。
“那是我小姨。”林壑清皱起眉头。
眼见那帮人又要吵起来,卢月曙再次站起来:“好,那你说是谁的家长,叫本人来认。”
“我……”那大鼻头又不说话了。
卢月曙瞥他一眼:“你不知道是谁家长?”他又扭过头问那人身后那群小弟,“你们呢?”
谁也不知道。一声不吭。
斜横眼舔了舔嘴唇,底气没那么足了:“那也不能说明不是我们班其他同学的家长。”
卢月曙走到保卫处座机旁边,指着墙壁上贴的名单:“你是哪个班的,我打电话问你们班主任。”
那斜横眼明显怂了,于是骂了一句:“都是群不长眼的。”
便领着人骂骂咧咧走了。
看了一眼挂钟,这节体育课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他问林壑清:“莫名其妙……你怎么惹上这群清中罕见的混混的?”
林壑清一摊手:“不知道,出来取一下生活费就这样了。”
“谢谢你英雄救美。”他一揽卢月曙的肩膀,往外头走去,“难得见你跑这么快,声音这么大。”
卢月曙甩开他的手:“我要是不来,你还真站那被抢?”
林壑清扶了扶眼镜:“没,打算跑到保安室先。况且那孩子背后抓着东西。”
“什么?”
“美术刀。不过有点手抖,估计第一次打劫。”他将信封口叠好,穿上外套。
“清中也会这样吗?我以为这种事含德有就算了。他们老师不管?”
林壑清奇怪地看他一眼:“成绩和素质不划等号。你不觉得,清中除了成绩对其他东西管得并不严吗?“
何以见得?卢月曙疑惑地看着他。
林壑清当着他的面跨出了西门闸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收发室内撇着茶浮沫的保安。
没反应?那保安不拦?
怪不得尹津他们军训时就敢带着他逃学,可是西门没有监控吗?
林壑清看穿了他的疑问:“有监控。但只要老师不发现,没人会去查。”就好像他已经干了无数遍这样的事情。
“回去上课吧。”他朝卢月曙笑了笑,与往常不同,卢月曙觉得此刻的林壑清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真空玻璃,林壑清在里面,他在外头,他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却听不见声音,林壑清从内而外透露着疏离,他没由来想到那个粉发少女用着同样的笑容对他说的那句“刺猬一样”。
卢月曙这样想的时候,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跨越了塑料闸机层,跟着那道匆匆而去的背影。
她说过的,“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卢月曙有预感,如果他没有迈过这道若有若无的阻隔,林壑清会缩回壳里——就像起先的他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软弱的地方。林壑清在保卫处看监控时为着那一缕衣角散发出微不可言而不可名状的悲伤,就是卢月曙见到的那份刺与软皮之间的界限。
没有多想,只是害怕往后他成为了和杜比安他们一样,被拒绝在窗户外的人。
“进来吧。”林壑清打开门,照旧给他拿了那双红色拖鞋,“我去房间躺会儿。”
低垂的眉眼散失了光彩,他看起来很疲惫,进了门便独自锁进房间
一路的沉默被打破,剩下的便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尴尬。
我在做什么?试图窥探林壑清的私事?卢月曙不由地看着脚尖,它们已经钉在房门前很久了。可是他的手指被心脏扯动着不敢扣上倒贴的“福”字门扉。
他的掌心开始冒汗,手臂举得酸胀。
林壑清的样子显然不想被打扰。这与他看书时不一样,读书时回到现实世界是一种必然,所以不会失落,而现在要拉他出来,只是从门的这头走向另一头,除了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对他本人只剩下自揭伤疤的苦痛。
当然,这一切只是卢月曙的假设。
林壑清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没有睡好。
他放下手臂,脑袋里又总是浮现刚才的笑容,于是又举起来。
“扣扣”。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下去。
没让他等太久。
门打开,林壑清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也横七竖八地夹在鼻子上,无奈地看着他。
“说吧。”两个人异口同声。
卢月曙看着脚尖:“你先说吧。”
“你想问什么?”
“你不高兴?”
“是。”
“为什么?”
林壑清侧身,让他进了房门。
卧室很小,一张床放下去就已经塞得很满当,墙壁上竖起来收起的桌板下是不起眼的收纳柜,林壑清拍了拍床角让他坐下。
卢月曙思索一番,还是贴着墙站着。
“没为什么不高兴。”他自己倒在床上,用被子闷着头,“只是因为不高兴而不高兴。”
卢月曙再次僵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回忆起林壑清那时是怎么叫自己说出真心话的,深吸一口气。
扯了扯被子,没扯动,攥攥指尖,他突然没使什么力气地给林壑清垂在床侧的小腿踹了一下。
“不信。”他又踹一脚,“出来。”
林壑清乱蓬蓬的头顶冒出一点:“说。”
话音刚落,整条被子被扯落,林壑清被一股力掀到床底。
“力气这么大?”他抓住被角,趁着卢月曙还没松手回拉一把,卢月曙猛地被往前一拖——待他反应过来便不甘示弱地卷着被子往床头钻。
当然也没等着被他拽过去,林壑清有样学样地卷起另一头,用力往床脚滚,卢月曙马上就被勒得龇牙裂嘴,蛄蛹几下,拔河似的死死扣住床边的板子。
“放不放?”林壑清撑着一口气。
“你先放!”卢月曙咬着牙,憋红了脸。
“我数一二三。”
“一,二……”
快到三,卢月曙泄力,林壑清这厮却阴了他一把,连人带被叫他甩过去,两个人一个卡在床缝,一个脸怼着白墙。
“嘶——”
林壑清一摸鼻子:“流血了。”
卢月曙吓得从床缝里跳起来,抽了床头的纸递给他。
然而还是不及时,艳艳的红血在白墙上干涸,形成一个小小的褐色红点。像无边白雪荒漠里出现的小湖泊。
林壑清狼狈捂着鼻子地滚回床上,一把蒙住头。
被子里在发抖。
卢月曙手足无措,他本意是想让林壑清和他打一架发泄情绪,没想到对方反而被打流血了,这么大的人,总不能躲在被子里哭吧?
他跪爬过去,一边扯被子一边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被子里露出发抖的肩膀,他一掰——
林壑清在狂笑。
笑到眼角出泪,睫毛湿润,虎牙曝尸,鲜血横流。
疯子。卢月曙心说,一把捂住他的鼻子。
然而,还好。
他又从玻璃罩子里出来了,那个潇洒不为世俗所困的林壑清。
大把钞票,扬散在地。
血止住了。
卢月曙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