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回来。”
少年一把将诺基亚丢在坑坑洼洼的木头桌上,手里停顿许久的水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晕出一团墨水,在满是整齐排列的数字符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将手撑在额头上,头发仍旧保持在食指指关节处,下垂的眼尾与颧骨交界处出现了一大一小两颗浅棕小痣,整张脸皮更加白皙,简直如同一张透明的糯米纸。
微微抿了下唇,他单手回复道:“知道了。”
这是高一学年即将结束的暑假。
卢月曙已经整整三个月处于独自吃饭或者偶尔与203其他人结伴的状态。自从跨年夜以后,林壑清越来越忙,在校时间越来越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请假。有的时候是竞赛培训,有的时候是病假。但卢月曙去小屋找他,门是锁着的。
林壑清是一条小青龙,永远有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卢月曙最近看到他总会想到一个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承认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林壑清的确对他这个“朋友”不怎么坦诚,回来了也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剩余的时间埋头书海,不遗余力。
按理说放假了两个人就不再有机会见面,偏偏卢月曙滥发好心帮他收拾了暑期作业,不到一个月整整两大本错题研究练习,他不得不主动去打扰林壑清,以免耽误对方完成作业。接下来,他打算坐两个小时公交去城里找这个没心没肺的“好朋友”。
没想到还没收拾好东西,对方一个电话便甩过来:“我来找你吧,毕竟是我麻烦你。”生疏的语气让卢月曙有些茫然,随后是一阵恐慌,他最近做了什么让林壑清不高兴的事情吗?他沉迷在自己的臆想中,忽略了林壑清低低的最后一句话:“顺便一起去看个海。”
卢月曙脑袋空白的报了详细地址挂掉电话,手心摩挲着二手诺基亚的紫色掉漆外壳。
这时候邱庄妍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月曙,想好选哪个方向了吗?”
“选理科。”
邱庄妍将手掌心里一沓成绩单一个接一个摊开,指着上面冰冷的数字道:“可你分明更加擅长历史政治,这排名比物理化学靠前多了,妈妈建议你如果要想考好的大学,走一条人少的路也可以,去读个汉语言文学什么的,我很支持。”
卢月曙忍不住道:“不是的,排名靠前是因为真正厉害的人根本没把精力放在读这些科目上,我只是比他们多花了一点时间……”
“月曙,不是每个人花时间都会奏效的,这也许是你的天赋。”邱庄妍皱着眉头说,“你不是对文学也挺感兴趣?之前有段时间不是经常带书回来读吗?那么读文科有什么不好?你妈我高中读的就是文科,我觉得啊……”她突然止住了话头,转而道:“你看你们年段那个林壑清,他肯定选文科,到时候你们俩能一起进快班,互相督促互相学习是不是?”
随着卢月曙长大,他发现邱庄妍在他这里竟然越发陌生,他看着眼前这位蹙起眉头一句一句分析利弊的严厉母亲,他说来说去,只蹦出几个字:“我选理科。”
邱庄妍冷笑一声:“你年纪还小,不能听风就是风,做父母的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多,你现在不听话,将来有你后悔!”
卢月曙站起来,百年难遇的顶嘴道:“我宁愿未来后悔,也不愿意现在就有遗憾。”
一个黑影飞过来,卢月曙回过神时,额角发疼,邱庄妍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没有上锁的门后。
“去杂物间想清楚。”她如是说。
卢月曙其实也常常问自己,我到底擅长什么,我应该选择什么。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在学习上除了会使点蛮力一无是处。
跪到了夜晚,他麻木地盯着杂物间拉上的窗帘,轻轻闭上眼睛,想象窗帘被一点一点拉开,背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底下是寂静无声又汹涌澎湃的大海。
大海!
他儿时喜欢赤着脚泡在浅滩,看白色浪花划过来,变成一阵泡沫消失在脚边,有时候会带来一些漂亮的小贝壳,有时候是游客的垃圾碎片。卢月曙将他们收集好存在一个铁皮盒子里,他叫他们“大海的礼物”。
可惜这份礼物被邱庄妍当作垃圾倒干净,铁皮盒子也被压坏拿去作废物变卖。
卢月曙知道,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而无法留存的,无论是被世人高歌颂德的父爱母爱,还是忠贞不渝的爱情。
卢楷和邱庄妍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想,曾经热烈如火日后柴米油盐,两张脸蛋一起布满丑陋怨怼横生的皱纹,就是白头偕老的结局。
——
次日清晨十点二十五分,卢月曙听到了“咚咚咚”三声响。
林壑清挎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比上次见长了许多,堪堪挂到耳下,皮肤变得黑了,像是曝晒了好几日,眼下虽然没有乌青,白色眼珠却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卢月曙迎他进门,卧室门口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的朋友吗?”
林壑清弯下腰,笑得很和善:“你好,我是林壑清。”
卢悠悠从他眼前飞快地跑到另一间小屋子,不过一会儿,兄妹两个一个手拿着暑期作业,一个捧着零零碎碎放着点糖果饼干的喜糖盒。
“你好林哥哥,以后我哥在学校拜托你多多关照啦!”她大方地将为数不多的零食全部塞到林壑清怀里。
林壑清爽快地应下,卢悠悠便又躲回房间,只是每隔几分钟就要出来假装上厕所,观察这个“朋友”是否靠谱。
卢月曙无奈地说:“好了好了,你再待下去,悠悠一天就要喝十六杯水了。”
“我们去海滩走走。”
卢月曙看了一眼家里,心中盘算着十一点半回到家里做饭是否时间充沛,最后还是点了头。
林壑清毕竟是客人,客人最大。
他起身准备去换条沙滩裤,卢悠悠悄悄拿出一小管东西说:“哥,你要记得用啊,别又被晒伤了。”
卢月曙突然起了玩心:“悠悠,你不是不喜欢皮肤黑的人,居然对林壑清这么好?”
卢悠悠歪着头看他:“因为他是个好人呐。相由心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