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飞速扫了一眼乖乖站在玄关等待的林壑清。
“何以见得?”
卢悠悠一噘嘴,示意他回头看,对上林壑清的眼睛,卢月曙动了动唇角。
卢悠悠又叹一口气:“算了,你快点取东西,不要让林哥哥等太久。”
“珍珠”是连江最著名的海滩,白沙细致,海水绵延,与天一色,广阔无比。
夏天的开头,珍珠滩本是要挤满各地而来的游客,然而今天不巧,是个阴雨天,卢月曙与林壑清的脚刚刚陷入干燥的沙滩,头顶便传来一阵凉意。
天公不作美。
卢月曙抱歉道:“今天出门忘记看天气预报,但乌云不大厚,估计下不成大雨,也没有大风,只能请你看这种不完美的景色了。”
林壑清看着没有尽头的远方,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孤独的,又温暖的两个人。如果从高空向下俯视,两个小点靠得很近,直到重合成一个点。
他伸出手掌,甘霖落在指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这样就很好。”
卢月曙与他脱了鞋坐在海浪与沙滩的分界线上,海水漫过来时,至多没过脚背,发丝一点一点叫绵绵小雨打湿。
“你这段时间怎么了?”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卢月曙将手撑着,整个向后倾斜,这样雨滴可以正好落到他的额头,滑过他的脸颊,让他短暂逃离三个月的夏日闷热
“我这段时间除了竞赛培训,就是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情。”林壑清说道,“前一个月,情况比较紧急,我不是无缘无故放你鸽子。”
卢月曙那天在班级等了许久,然后下楼去一班问了好几个同学,才确认了当天林壑清根本没来学校。
林壑清时来时不来,时间一长,大家对他的存在与否已不大关注。
卢月曙那天没有吃午饭。他做了一中午数学题,然后胃疼了一个下午,宋元辽给的白色胶囊化去糖衣,在嘴里留下淡淡的苦意。林壑清提前给他发了消息,可是卢月曙只在周末打开诺基亚。
卢月曙摇摇头:“你没有放我鸽子,没什么好道歉的。”
林壑清说:“你总是和别人抱歉,怎么还不许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他仰起头,雨滴掉在皮肤上,像泪珠。
“月曙,我妈妈走了。”林壑清整个人笼罩在漫天的乌云中,下不了大雨,又散不去的乌云,面对大海无能为力的乌云,面对疾风不堪一击的乌云。他长长的头发耷拉在瘦的突出来的肩胛骨上,湿淋淋,软趴趴,像海藻,像绳索。
卢月曙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太突然,他怔怔望着眼底一片空荡的林壑清,想安慰,又觉得太过无力,想拍他的肩膀,又害怕满是沙砾的手掌弄脏他的黑衣。
卢月曙从来没见过林壑清的家长,搬家时,家长会时,分科动员时,林壑清总是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书。他好像天生就会隔绝别人进入他的世界,因为不曾存在过任何人的位置。
卢月曙的眼睛酸涩,近在咫尺的林壑清在苍茫天地中,显得极其渺小。
“你哭了吗?”鬼使神差,他问出这句话。
“没。”林壑清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死亡一步一步到来的时候,会害怕,会想哭,可是死亡突然降临时,只会觉得,不可置信。”
“明明昨天还在通电话的人,明明刚刚收到邮寄来的新衣,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小盒子呢?”他攥紧了指尖,雨水从缝隙中流出去,“所有人都在说,节哀。我一点也不相信。”
“我回到家里,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找不到她的痕迹。我姐对我说,你不是怪妈妈吗?现在好了,你不用怪她了,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很茫然,作为她的儿子,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有一个什么样的情绪,我跪在灵堂盯着那张黑白照片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又亲手将她送到墓园——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哭不出来。”
林壑清缓缓扭过头,问道:“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样?”
卢月曙说:“和你一样。”他怨过邱庄妍,但无法想象邱庄妍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怎么可能会消失,邱庄妍是那么要强又顽固的一个人。
林壑清站起来换了个方向,然后整个人摊在海浪里,当有海浪拍上岸时,他会闭紧眼睛,任由咸咸的海水漫过耳边,接着将头发攥向海里。
卢月曙学着他的样子摊着。
良久,他开口道:“你爱你的妈妈吗?”
林壑清的声音带着海底的湿咸:“不清楚。”
卢月曙又无厘头地问:“你要选文科吗?”
林壑清接着回答道:“嗯。”
卢月曙问:“你觉得我和你一起选文科,怎样?”
林壑清说:“你会选理科的。”
卢月曙举起一块碎了一角的贝壳,这是大海送给他的礼物。他转赠给了心底缺了一块的林壑清。缺口补缺口,会吻合的吧。
“那我努力一点,咱们以后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我还和你当朋友。”
林壑清一抹脸上聚集而下的雨滴,一手盖在眼睛上,哑声道:“好。”他感到,凉丝丝的雨滴里出现了滚烫的液体。
人的眼泪不会干涸,只是无人见到干枯的泉眼里堆积如山的石子。想要泉水重新流动,很简单,一步一步移开这些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