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曙没有那个自信去认领这样一个沉重如千钧的字眼,于是想要安慰自己这跟“1只鸡”本身一样是个玩笑。
谁会大费周章的拿“爱”做玩笑?是视规则如粪土的尹津,还是因为父母亲一句话彻夜难眠的尹津?
在卢月曙和尹津认识的这短短一年内,他所了解到的尹津,聪明,乐于助人,外冷内热,有时候会嘴硬,但不会分不清是非曲直。
大脑超负荷运转,燃料短缺,齿轮生锈,一举一动都发出“咔嚓咔嚓”艰难的呼吸,强行前进只会留下残骸一具,卢月曙按照科学的马克思主义,重要的事情,关键的部分放在第一位。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猜,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理清当下混乱头绪。能确定的是,一,林壑清没有听到那句话,或者是听到了,却不大在意,而这两种结果就是卢月曙想要的,他愿意做一个偷偷喜欢而不干扰的人,把糖揣在铁盒子里,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尝一颗,他现在可以安静地享用;二,尹津的意义不明,他需要与对方沟通,而这不是短短一个课间能够解决的,也不是考试月该想的;三,今日过半,而他还有一张数学试卷两份物理练习三道英语阅读半面语文基础填空十五页化学笔记需要完成。
将信纸叠好,旁人八卦搪塞说“请教一道题目而已”并露出函数图形引人作呕。
卢月曙在狂风暴雨中得到了莫名的喘息时刻。窗外的风吹雨打终究还是在窗外,没有伞,那就不踏出安全的房屋,在教室里啃啃面包喝口水看点让人难以下咽的题目也就过去了。
暴风雨属于客观自然外力,不会因人的内心安逸而有所收敛,反而狂妄地在宽大的绿植带里烧杀抢掠发出惊人的尖叫。
“我靠!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打起来了!”
“什么鬼!林壑清那种人也会打架吗?”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他们俩之前不都是数竞队的,那关系不是应该蛮好吗!”
“我就想知道谁更胜一筹?”
“我赌林壑清,他长得高!”
“我赌尹津,他看起来超凶的!”
“完蛋,这教导主任抓到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哎哎呀,你们不要打了辣!”
卢月曙随手抓住一个同学:“他们在哪里打?”
“诶月曙你也去看热闹?走走走走,听说在楼下篮球场那,可激烈了,但还是要小心一点,听说有人去报告段长了搞不好待会围观也被抓……诶等下月曙!外面下大雨呢!”
卢月曙跑下晃动的阶梯,心神飞离了□□,他在镇静,急促的空气却强迫他喉间闭紧。
矛盾相连,想来当年楚人不该夸大其词,就不会有一矛刺一盾,更不会落得“不可同世而立”的下场。
篮球场边,剥开一层又一层人墙,内芯的林壑清穿着贴在身上的红白校服,将尹津摁在地上,手臂上蜿蜒着绞杀姿态的藤蔓,眼镜格挡着闪烁的冷光。尹津并未束手就擒,屈膝上踹,一把揪住对手的领子试图躲避攻击。
两侧各有一个男同学架着肩膀劝架。
动了真格,拳拳到肉。
“都是同学!都是兄弟!”
“蒜鸟蒜鸟!打这么久什么深仇大恨也该结了!”
卢月曙冲过去,身子挡在尹津前,切断了尹津窒息的揪领,也抓住了林壑清挥来的拳头。
“你们都冷静一点!这里是学校,你们是学生,记过了怎么办!”他大喊道。
“轰隆——”天地骤明,惊雷炸响。
林壑清的黑瞳是血液凝固的颜色,他在卢月曙声嘶力竭的喊话里聚焦,然后被从未间断的大雨劈头盖脸地浇注。
一旁的男生适时松手,身后的尹津也被人缓慢扶起。
“你们两个,打架斗殴!来办公室一趟!”还来不及多说几句话,段长气冲冲地冒雨前来,提溜着几个目击者和罪犯到年级办公室。
站成一排,齐刷刷往下淌水。办公室的白瓷砖地汇集起一股小水流,四面八方,来者踱步,蹭得洁白之上全是黑乎乎的拓印。
一群人里,尹津倚在墙壁上,一只手慢慢将衣角拧成螺旋状。林壑清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
“说!为什么动手?谁先动手?”
沉默。他们有权选择在沉默中爆发,然后才灭亡,不是并列的宽容,而是先后的递进。
段长勃然大怒:“好好好,不说?不说等着你们家长来当着他们的面说。”
尹津的脸顷刻变得与墙灰一体,仍故作轻佻地捏了捏手臂上的菩提串,须臾,开口道:“他挑衅,我先动的手,原因是,看他不爽。”
林壑清抬眼瞥了他一眼:“您叫我的家长来吧。”
二班班主任从被窝里被拽回来,本来还满脸惺忪,听到这话也反应过来:“林壑清!你什么态度!”
段长怒极反笑,当场找二班班主任要了林壑清家长的联系方式,在老师欲言又止的目光下,输入手机号码,放到耳边。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段长一怔,又拨了几回,没通,只好问班主任:“他妈妈的电话呢?”
林壑清冷声答道:“抱歉,她上半年刚去世,电话号码应该注销了。”
气势一下子矮了一大截,段长还是强撑着说:“那也不是你打架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理由!”
“做错事就付出代价,这很公平。”林壑清说,“我打下去,就已经做好了负责的准备。”
段长对他无从下手,于是接着敲另一颗核桃:“你?你接着说!你看人哪不爽啊?嘴巴长来不会沟通,非要动手!”
尹津道:“这不重要,这样吧老师,我知道错了,我和他道个歉,他接受,这事儿就结了。”
段长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重点不是问题是什么,而是解决问题,现在打完了,问题解决了,我们两个人和解,有什么问题吗?”尹津接着说。
“这件事影响非常恶劣,你们俩知不知道?!”段长的食指重重点在桌上,慷慨激昂地说。
“知道,您先把这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放回去吧,他们没做错什么,马上要考试了,不应该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生病影响发挥。”林壑清扭过头示意。
几名刚才劝架的同学目瞪口呆。这其中包括紧张地听着对话随时为两人辩解的卢月曙。
一班班主任姗姗来迟,了解了大致情况后直接冲上去一把揪起尹津的耳朵:“呵,翅膀硬了?还戴着你的破钉子干架呢?电视剧看多了?要不要我和我姐好好汇报一下你最近的‘出色表现’?”
段长懵了:“张老师,你这,冷静点,别对学生动手……”
一班班主任松开手,转头一个滑溜地鞠躬,并同时按下了尹津高贵的头颅:“抱歉段长,我其实是他小姨,给大家添麻烦了,回家会好好教育的。”
段长哑口无言。他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了,一个两个油盐不进……全校通报批评,警告一次,下周年级大会上五千字检讨”
从办公室出来,卢月曙打了个冷战。
雨停了,气温也跟着下降,他淋了雨,全身没一处干燥,没一处服贴,一脚踩在搅浑了的大水坑,才慢慢回过神。
“你们……”
“明天再说,先回去洗澡。”林壑清淡然而过,带起一阵捉不着的风。
卢月曙想,回宿舍问尹津也行,但恐怕会对真相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没成想,他的担忧并未成真,因为真相知情者之一的尹津,一连七天再没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