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壑清很聪明,他的思想广阔,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是一片点与简洁明了的线,所以知识之间一通百通。
他从小就知道读书是什么样的事,这是一种需要一点技巧,然后摸清规律的事情。
万事万物都有规律,应试教育更是如此。他没有那样认真的去摸透,只是自己去探索未知的广度。他承认自己不那么喜欢规矩地念书,因为那真的很无趣。
他不是机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现在他明白,要在这场人为设定的规则里胜出,他必须假装自己是一个机器,运行,出错,改程序,继续运行……把那些别出心裁的跳脱删掉,循规蹈矩地踩在这条“康庄大道”上。
这个世界早晚有一天会因此灭亡。
不管是被更加出色且名副其实的机器人取代,还是被教育制度降低思维灵敏度的后代拖死。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林壑清是个悲观主义者,他看到了太多前人的智慧结晶,觉得当下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无药可救。
卢月曙是变数之一。见他第一面林壑清想到的第一个词语便是“产物”。
这个时代极其标准的产物。
他把卢月曙当成一个样品观察,研究。然而某一天,他触碰到了他,心跳很快,体温偏高,呆呆的样子很可爱,发愤图强的样子很迷人,他意识到这也是一个人,是他的同类。
对于过去的种种痛苦,上一辈的爱恨情仇,林壑清自认为早就看淡,但卢月曙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是神仙,他是庸人,他很擅长自扰。
就连那些原本预设好的冷漠也破碎一地。他为自己新鲜的情绪起伏感到痛苦,并开始懦弱地逃避。
他只是缺了这么一个人,愿意陪着他,看着他,听他说话,固执地闯入他的世界。
抓到了,他就不想放手。
林壑清决意成为世界上最听卢月曙话的人,以此来换取他的不离不弃。
当然,这种底色没那样容易轻易洗掉。他偶尔透露出来,卢月曙都会泼一桶冷水叫他清醒。
卢月曙为着他自己,林壑清也很想为着他。
故事就这样到了人人又爱又怕的六月。
卢月曙对进入考场,考试,走出考场的惊心动魄记忆很少。等他做梦一样将书本收拾好扛着行李回到连江镇,吃过一顿不怎么好吃的“盛大”晚餐坐到了老旧的书桌前想打开包找习题写。
他突然意识到,高考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写这些东西,甚至部分习题已经被当场丢弃。
背回来一摞一摞沉重的笔记本,一夜间从花费多年心血的积累,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卢月曙也从纯粹的读书人,变成了即将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哥哥!”卢悠悠跑进他房间里,兴冲冲地在他面前拆一个快递盒。
黑曜色的长方形薄机壳,两孔摄像头,一尘不染的屏幕。
“是妈妈给你买的手机,我一起挑的,喜不喜欢?”卢悠悠没有把手机拿出来,而是满眼期待地看着因为考试而“面黄肌瘦”的卢月曙。
长按侧键,屏幕亮起,卢月曙抿了抿唇:“喜欢。”
这声喜欢很轻,但又很重。上一次收到邱庄妍的礼物,还是中考的那本书。
啊,说起来当时没读过就送给了林壑清,他后来说看过好几遍,是本很动人的书呢。于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晚上,卢月曙趴在被窝里,用着新下的读书软件,从头至尾,一字不落,读完了这本老书。
书是凌晨三点看完的,觉是一晚上没睡的。卢月曙很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巴掌,这在当时的林壑清看来,会有什么……格外的含义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暗示?
然而,事情的结局已经是这样,他再想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微妙的相互逃避的时光,也只是心口有滋滋的糖丝缠绕。
他用新开的电子钱包,头一次下单原价购买了一本书。
次日达。
但他没来得及看,因为五班同学已经轰轰烈烈组织起了谢师宴。
卢月曙一大早顶着黑眼圈一路晃晃悠悠坐着熟悉的公交车到了昨天才离开的清中门口,习惯性套着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