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曙捧着一大本册子回到连江镇。
夏雨磅礴,夜里泛凉。被窝里的手机屏幕是很微弱的光照。
像聚集的萤火虫。
满天星星的萤火虫。
林壑清,出生在谦义,另一个没有珍珠滩的连江。
母亲生下他时已经和父亲离婚,自有记忆起就寄养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祖父母膝下。
有一个冷酷无情从小跟着父亲生活的姐姐,目前x大金融在读,有一个无法无天同父异母的妹妹,目前在家自学,还有一个人美心善的亲小姨,目前在环游世界。
父亲没有正经工作,持有某些公司的股份,可继承约百分之十五,继母是全职,但其实是家里真正的操舵手。
“我没有家,所以你不用为此而担心什么。毕竟他们待我并没有爱,只是责任。”
翻过下一页。
小学在谦义中心就读,初中通过奥数考试进入清中,读了一周,因为被排挤的厉害,转学回到谦义中学。
“我现在不那么孤僻了,如果有时候不小心表现出来,你说,我改。”
卢月曙捻起页脚,突然想到林壑清开学时也只住了一周。
在203,还是遭受了排挤吗?再次考回清中,还是想要离开吗?
高考前被安排必须去读京市金融,但因为小姨背地里的帮忙,还有竞赛的奖金,攒够了离开的资本。
“你是自由的,我也是。最烂的情况也就是我没有披肩,总不至于连灵魂也被剥夺。”
是《红尘滚滚》里的原话么。卢月曙点了点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眼柔和。
他庆幸他们之间的挫折仅仅是家庭,没有时代,也没有世俗。
缺点很多,例如做饭难吃,醋劲很大,脾气有时候会有点莫名其妙,看书的时候可能会空耳……
但也有优点,挑选零食的能力一流,做家务是一把好手,很听话……
“有不喜欢的吗?不喜欢的打个圈,我马上马上去改。实在改不过来……砸钱氪金可以蒙混过关吗?”
“噗——”看到这里,卢月曙捂着嘴偷笑。夜深了,在隔音不好的小房间,他不好发出声音,只好打个半滚来安抚自己的心情。
不知不觉到了最后一页。
“约定的期限快要到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决定权给你。这本册子早就想送到你眼前,又害怕耽误你时间,不知道做的是不是足够周全。
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愿意……罢了,无论愿意与否,我明天都在珍珠滩等你。”
“还没睡吗?”一只手搭在被头,卢月曙吓得往里一缩,而后反应过来是邱庄妍的声音。
他将册子压在身下,在邱庄妍怀疑以前慢慢从被窝探出头来。
邱庄妍淡着脸,如一具提线木偶,她掖了掖卢月曙的被角,没提被子里她曾经深恶痛绝荧荧发光的电子产品。
高考就是一道特赦令,过来了,便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新到的书我给你拆好了放门口,要是睡不着,就看吧。”邱庄妍久违地摸了摸卢月曙的头,指尖厚厚的茧硌得头皮有点疼,“我懂的,青春就这么一次。”
“妈。”
卢月曙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要叫住邱庄妍。
他很想和她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这些话在高考前他没有资格说,没有立场问,但现在,卢月曙却很想试一试。
也许私心还是期盼有一个了结吧,毕竟是这么久遗留来的问题,它们就像某些碎成渣的饼干屑,不会很快发霉,但时间长了,会生虫引蚂蚁,然后房屋会慢慢被蛀成空心的,最后在某个极限坍塌。
“你后悔生我吗?”他轻声问道,而邱庄妍动了动嘴唇,却答非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会发生的事情总是必然。”
今年夏天的珍珠滩,却又是小雨。
卢月曙跳下车时,远远就看到狭长的身影,没撑伞,一个人任由海浪爬上脚踝,打湿裤脚,在风里起伏,缥缈不定。
卢月曙靠近几步 ,那人似有感应般转过头。
他确信雨丝名副其实,纤细如丝。将伞丢在岸上,他跑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跑下去。
卢月曙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这天地更像他的梦境——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近来很喜欢雨,唬人的,还是缠绵的。他喜欢,雨织起来大网,把他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作为猎物,他们挣扎,抱团取暖,共赴生死。
妥协,但不绝望。
雷雨天气,会有大事发生。因此蚂蚁搬家,蜻蜓低飞,这正说明了雨的特别。
这是一种危险迷人的特别。
卢月曙抹去脸上的水,在离笑意浅浅的人一米外停住。
近乡情怯,说的也是近爱情怯。
林壑清走完了剩下几步,小指漫不经心地蹭过他冰凉的手,不作反应便一把牵住。连着的肌肤像心电图的传导仪,不同的是,他们相互是对方的医生。起起落落,高峰层叠,他们要落下签名。
不过好在,只是窦性心动过速,并不是什么大毛病。
病患与医生都能松一口气。
大海广阔,林壑清眺望远方时觉得它深不见底,雨落下去没有涟漪,也不见其踪。
但雨会和大海一起漫游世界。
它蒸发飘荡,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形态,最后还是会回到大海的怀抱里。
世界好安静,风卷起来的浪花浇在身上,有着黏腻的湿咸。像眼泪,精疲力尽的,伤心过度的。
他们的眼睛近在咫尺,身体却被雨隔得很开。卢月曙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凉到了林壑清;林壑清不敢贴过去,怕自己热跑了卢月曙。
他们都是胆小鬼,在内心里狂热的相爱相拥,到了面上,只敢挠挠手心。
“你累不累?”
“我想好了。”
两人同时开口。卢月曙没有给林壑清反应的时间。
“林壑清,高考结束了。”
“嗯,结束了。”
“我很开心。”
“我也是。”
卢月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