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楷瞪大了他污浊充血的眼睛,一刻也不放过卢悠悠发抖的指尖,其中一位警察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的侧过身遮挡住了卢悠悠的动作。
视频里是卢月曙回来前卢楷掐着邱庄妍的脸狂扇巴掌,然后是将其勒死在沙发前的一幕,视频在“妈”的尖叫声下戛然而止。
“请你们二位与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卢楷不可置信地看着卢悠悠。
“他!他!这个人刚才也想杀人!为什么不抓他!”警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他的脖颈,没有丝毫印记。
“证据?”
“她们都是目击证人!悠悠!你的视频里一定也有的!”他吼叫起来,急不可耐地去抢卢悠悠手里的手机,却被还处于虚弱状态的邱庄妍一把推开。
“你打的就是我!同志,快带他走!”邱庄妍身体深处爆发出一阵强大的音浪,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而狼狈的家,毅然决然坐上了警车。
“悠悠……”方才还一身正气,勇敢无畏的卢悠悠在门关上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苍白着脸,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哥……妈妈必须和他离婚!妈妈必须离开他才能好!他会毁了我们的……”
卢月曙抱紧了卢悠悠,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在他肩膀上汇聚成海。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卢悠悠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孩子真正长大了,仅仅是因为他寄宿念了三年高中,她被迫地长大了。
然而她又与他的“长大”不同。
卢月曙从来没有想过家庭矛盾的根源究竟是什么。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出生造就了后来一系列的错误,所以他拼命学习,以为这样邱庄妍会开心,然后卢楷会为他感到骄傲。
最后这个家会变得更好。
但不是的。在卢月曙拼命学习的时候,卢悠悠自认为清晰地看见了邱庄妍的麻木与卢楷脸上的惶恐。邱庄妍不是邱庄妍,她的灵魂在这个无底黑洞里被吞噬,她期盼着有人能够伸出一只手,将她从这二十年来的黑暗里拖出去,可是没有这样一只手,她失去了宝贵的“娘家”,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一双儿女。她认定了自己的人生要完蛋,并且总是为了这份没有到来的完蛋拼命在子女身上挣扎。
邱庄妍没有一个晚上得到真正的安睡。
如果不是她某天随手在书里放入的头发错位,卢悠悠永远不会发现自己这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母亲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开始频繁借书,借她自己看不懂的书,借那些书封上的图案天地广阔的书。
书会带她走出去,至少短暂地逃离生活,寻找“梦啼妆泪红阑干”的素材。
哪怕邱庄妍对她歇斯底里,对她毫不讲道理,卢悠悠闹完哭完悄悄看着那个深夜窝在家门口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还是如痴如狂念书的女人,最后也只是在心底叹息一声:
“她是一个可怜的人。”
卢悠悠不知道自己完成了怎样的丰功伟绩。她年纪小,但明白哥哥心底对家庭的绝望,以及时不时透露出逃离的意愿。
平心而论,残酷点说,她和卢楷一样,不希望哥哥离自己太远,毕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避风港。
可是,谁让她看见了哥哥和林壑清在一起的模样呢?
哥哥没有在家里这样笑过。
灿烂,明媚。哥哥笑起来时藏在长发后的脸颊闪闪发光,眉头舒展,白皙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朵盛开的月季。
卢悠悠英勇的擅作主张。
她要取代哥哥,成为这个家庭的守护者,以另外一种方式。
为母则刚。这是卢悠悠找到的答案。她要邱庄妍下定决心,自己从这个黑洞里爬出来,自己去触摸太阳而非在洞里拼尽全力托举子女——哪怕被太阳灼烧得体无完肤,她相信这种猛烈的伤害是必要而无可避免的。
门打开,满身风尘的林壑清出现在门口,卢悠悠擦干眼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她用尽力气掰开那座挡在她身前十年山一样的肩膀,终于决定直面这惨淡人生。
“哥哥,你走吧,越远越好。”
卢月曙怔怔望着刚才还在痛哭,而现在已经恢复冷静卢悠悠。
卢悠悠在这一刻和很久以前的林壑清重合,罩在玻璃罩子里,看不清表情,摸不透心意,只是叫人茫然,陌生,而引起一阵后怕。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个初中的孩子,想要亲手送自己的父亲进监狱。卢楷被放回,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言而喻,也不可想象。
卢悠悠扯着嘴皮勉强笑了笑,这其中隐藏着一丝凄惨而悲伤的大义凛然:“你放心,我应付得来,我知道怎样能让他永远回不来。”
怎么样?让他杀死你吗?卢月曙牵起她的手,只能一遍一遍将手捂在这玻璃罩子上,好似玻璃罩子是冰雕刻而成,足够温暖便能融化似的:“我是哥哥。天塌下来,我顶着。”
暮霭沉沉,天空坠落。
卢月曙的碎发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根坚挺的鼻梁,和一张泛着血色的唇。唇下阴影处,溅了两滴不明显的干涸的蚊子血,阴暗灯光下,他苍白如同鬼魅。
林壑清跨进了这道房门,一手挡住了暗去弱小的光线,落下一片心安的阴影,他拭去了碍眼的血迹:“我会处理好一切。”
卢月曙的天塌了,他得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