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的变故或矛盾究竟应该怪到谁身上呢?
其实没有办法扯明白。
两个大人的家庭,沉闷多年,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毛病,那是从年轻时就埋下的地雷。事故突发时,只看谁动了手,但另一方的纵容和盲目,却不可避而远之。
卢楷最终因为伤害不达犯罪标准而给了些行政处罚草草了事。
他归来那天,家里空荡荡的。邱庄妍坐在那张同床异梦二十余年的床边,一言不发。
地上散落着拟得工整完全的离婚协议书。
他感到愤怒,但他是个利己主义者,也就是说,赔了夫人,便不能折兵。
他是个不成瘾君子的赌徒,许多事情暴力既然无能为力,那便只好坐下来商量,使对方觉得恶心,然后拥有一笔不菲的“回报”。
卢悠悠拘谨地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耐心等待两个哥哥给她煮晚饭。
林壑清要在青菜里加糖,卢月曙不让,林壑清想往鸡翅里倒奶油,卢月曙仍然不许。
“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就知道这样不好吃?”林壑清将砂糖罐子举得高高的,卢月曙踮起脚尖去够,够不着,卢月曙便索性不要,只是垂着头叫发丝挡了神色。
“……你要是加了,我等会儿会吐的。”
“那,一半加行不行?”手臂下落。
卢月曙坚定地摇摇头:“你不能浪费食物,这非常缺德。”
糖罐子归位。
饭后,三人窝在一起看电视。
只有卢悠悠一人全神贯注地看进去了,卢月曙和林壑清在小毯子下你来我往地看书。
翻页的声音很轻,“唰”,像蜜蜂飞过花丛,却前前后后,仿佛这花儿的蜜总采不完。
电视剧正上演着聚散离合,生死白头,卢悠悠严肃的凝望动了动,女主角亲手诛杀了自己的仇人父亲后,她这副严肃顺畅地移到了现实中去:“林哥,我想知道他出来后会怎样。”
林壑清的手指一顿,正盖在卢月曙温暖的手心上,他轻轻挠了挠:“协议书我拟好了,律师会等你妈妈的电话,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吧。”
“要是妈妈不同意……”
“那你和我们走。一起去京市或者x市。”林壑清扣住卢月曙准备后缩的手。
卢悠悠抿了抿唇,假装没看见他们两人的小动作,目光随着片尾曲的字幕滚动。
“我可以自己解决。”她的轻声说,“卢楷的胆子小,如果他真的对我动了手……妈妈可能就会下定决心了。”
“悠悠。”卢月曙想起了那件暗无天日的杂货间,“妈妈是对你纵容了一些,但她不是没有对你动过手,他们两个人都不可信的。”
卢悠悠按掉了电视:“我知道。但比起什么也不干就妄图杀人的卢楷,妈妈生了我也养了我。”她一顿,心虚而愧疚地说,“其实除了上次,妈妈从来没对我动过手。”
卢月曙静静看着她,明白那份愧疚与心虚的对象是自己。被偏心的孩子,才生得出这份沉甸甸的情。
如果说卢月曙越生长,才越长得像邱庄妍,那卢悠悠从脱离母体起就是邱庄妍半成品。
她几乎与她长得一模一样。邱庄妍看到这张脸,是不是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舍不得动手?
回忆能杀人,后悔像游走在身体里的癌细胞,一寸寸化去人的肝脏肺腑,痛不欲生,而午夜梦回间,全是下地狱与在人间的犹豫不决。
卢月曙终于知道了那天晚上邱庄妍的答案。
生下了一个孩子,卢楷绑住她,于是顺理成章有了第二个孩子。
说到底,卢月曙才是那根尼龙绳。而尼龙绳是个物什,当然不配被爱。
林壑清的手将他包了起来,卢月曙从十多年发闷如沼气的记忆里回到现实,他移开目光,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有那五十万,我们不是欠款人,但生活还是会受到侵扰。”
“哥哥,如果他们离婚,一人一半就只有二十五万。”卢悠悠说,“妈妈一个人生意会更好,加上不用养卢楷,我又花不了多少钱,下半年还可以开始接家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努力,五年内一定可以还清。”
事情听起来如此简单,卢月曙知道这是一家人一起努力的最好情况。
林壑清却捏了捏他掌心。这是有悄悄话说的暗号。
两人回到卧室,一进门,他便抱住了卢月曙,轻声说:“我想做你的债主。”
卢月曙单手撑住他胸膛,错愕道:“林壑清,你不要发疯,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情。”
“你不愿意再搅和进去了不是吗?”
“但这不是你要被卷进来的理由。你听着,这对我们两个都非常不公平,你做我的债主,那我们两个以后算什么?”
林壑清笑道:“算你提前使用夫妻共同财产啊。”
“你!”卢月曙又气又急,顷刻间满面通红,“这个时候别讲冷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