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小了?大娃不是5岁就定了亲吗?老娘想吃米饭,不同意也得同意。”祖母不容置疑。
“那好吧。”父亲妥协了。
母亲干活回来听丈夫提起这件事,坚决反对:“我不同意!当初儿子定亲,我就不同意的,你却不和我商量就定下了,这次我死活也不同意。”
“你不同意?没办法,老母亲定下了。”父亲瞪着眼睛,横着眉毛说。
“反正我不同意,这不是为了吃米饭卖女儿吗?”母亲非常不满。
“咋的,你要翻天呀?”,父亲手握成拳发狠说。
“反正我不同意。”母亲只敢小声嘟囔。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果然,过年过节都有人送大米来,祖母如愿吃上了大米,可姐姐的一生却毁了。
姐姐那年初中毕业,姐姐文科特别好,深得老师的喜爱。理科不怎么好,但班主任老师说考高中还是有希望的。
坚定送孩子读书的父亲犹豫了。
如果女儿考上了高中,将来有了工作,不答应这门亲事怎么办?吃了这么多年的大米怎么赔人家?说起这个名声怎么背?到时候人家说我女儿悔婚,我这张老脸往哪搁?终于大米饭和虚无的名声帮他下了决心,也毁了大女儿一生的幸福。
“把女儿喊回来,不参加中考了。”父亲对母亲说。
“你说啥,不让女儿参加中考?”母亲吃惊地说。
“如果女儿考上高中,将来不同意我们给他定的亲怎么办?”父亲质问母亲。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当初我就不同意的。”母亲坚决反对。
“这个家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到时候没面子的是我。我怎么出去见人。”父亲目露凶光。
“反正我不同意。”母亲小声说。
“同不同意我说了算,否则……”父亲的拳头晃了晃。
就这样,姐姐被喊回了家,梦想的翅膀被折断,她哭了几天,躺了几天。可她不敢反抗,看着懦弱的母亲,凶狠的父亲和阴阳怪气的祖母,她只有怨和恨。父亲为了弥补女儿,让女儿做了一名代课老师。
初中毕业,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上午教书,下午跟着干活,晚上才有时间备课、改本子,整天忙碌,可是代课的钱父亲领,还美其名曰:帮着管。而下午干活还要无故被母亲指责,被嫂嫂挤兑。她心里苦,却无处诉说。离开了学校,她没有朋友,妹妹们又小,二妹妹大一点,可她一直在外面读书,周末才回家,她又是个书呆子,和她说也没用。
我受不了了,我的头要爆炸,我不活啦!夜晚,姐姐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姐姐因为小时候在山上摔了跤,当时就昏死过去,应该是摔着了头,有轻微脑震荡,可当她醒来,大人看着没事,当时只有4岁左右,没有外伤,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感受,父母便没有重视。就落下了时不时头疼的毛病,便买了一瓶止痛片,时不时吃一片缓解一下。
姐姐流着泪,想着烦恼,只觉头疼欲裂,难以忍受。翻出那瓶止疼药,干脆一了百不活了。半瓶药,被姐姐一口吞下了肚,躺在床上静静等死。
夜深了,姐姐直觉胃里翻江倒海,难受极了。她极力忍受,不发出任何声响,肠胃像被人撕扯一样难受。是不是要死了?如果真的要死了,那就痛吧。想到自己满怀期望,被父亲一句不要去中考了,就彻底冲散,每天从早忙到晚还要替别人背锅,被埋怨、指责,肇事者还要在旁边火上加油的煎熬。痛吧,只是不要太久,阎王爷你快点派人来把我带走吧,我快承受不住了。姐姐泪流满面,双手按着腹部身子扭曲着等死。突然胃里又一阵翻腾,一股热浪往上翻涌,食管一阵痉挛,喉咙发痒,她咬紧牙关,极力忍耐。又一阵翻涌痉挛,有什么东西涌到嗓子眼,火辣辣的,太难受。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火辣酸臭的东西就从喉咙口喷薄而出。
疼痛渐渐减轻,她浑身无力,软软的瘫在床上,眼皮肿胀酸涩。就这样吧,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也就没有了劳累、失望和委屈,姐姐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没有平时的动静,母亲一边和父亲念叨今天要完成哪些农活,一边穿衣下床,来到厨房没人,喊了几声“大妹,大妹!”没人应就唠叨着开始做饭。
嫂嫂在娘家白活了20多年,农活不会,家务不会,煮饭不会,连衣服都洗不干净。所以每天早上都拖拖拉拉,饭都快好了才来厨房,今天也一样。母亲一心想着早点吃饭,早点上坡干活,唠叨一阵就忘了大妹的事,直到吃饭才想起有哪里不对。大妹呢?今天早上怎么一直没看见母亲?在坝子里喊了几声,四处找了找没人,“这个鬼婆儿去哪里了?”母亲一边念叨一边想,不可能还在睡觉吧。
母亲一边往女儿住的屋子走,一边喊:“大妹,大妹……”看到床上脸色惨白,静静躺着的女儿,喊声戛然而止。“她爸快来!”母亲焦急又惊慌地喊。看到枕边的污秽及污秽里粘着的一颗颗白色药片,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女儿救过来了,她对媳妇的态度也变了,不再有错指责女儿来敲打,而是直接指出,婆媳关系就此走上僵局。
姐姐经历了生死劫后,变了。为什么我要窝窝囊囊的活着?死我都不怕,还怕其他?她不在只做事不吭声,她变得自私尖酸,和嫂子吵,和母亲怼,甚至敢偶尔怼权威大家长父亲。母亲和父亲内心有愧,也不和她计较。
在跌跌撞撞吵吵闹闹中又过了两年,姐姐到了婚嫁的年龄。
婆家提出娶亲,姐姐本是不满意这门婚事的。“我不同意退婚,我们两家结了10多年的亲,现在要退亲,我丢不起这个人,老子不同意!”父亲怒目圆瞪,怒吼道。
姐姐怕了,同时她转念又想:算了,嫁吧,反正嫁过去没婆婆管,我自由自在,苦累都是为自己,不像现在,一天累到晚,人家还嫌弃你。唉,算了,就这样吧!姐姐在失望、伤感和无奈中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出嫁了。
只是她不知道现实远比想象残酷。
婆婆是被公公殴打致死的,这样的家庭虽然没有婆婆的管束,有个凶残蛮横的公公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不仅如此,因为凶名远播,再没有女人愿嫁,公公就只能和儿子相依为命。心情好时四五岁了都时常背着,担心碰着摔着;一旦心情不好,就拿孩子出气往死里打。年复一年,孩子不止唯唯诺诺,胆小怕事,还反应迟钝。同村的混混们就指使他干坏事,不去干就吓唬他,被抓了又说不过人,结果好处都被混混们占了,他既要跑腿,还要承担责任,家里的东西是不敢拿的,就只能偷来赔。
姐姐嫁过去时,满心想着自己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苦点累点都不怕,一定要和老公一起把小家建设好。开始姐夫还争气,在姐姐的带领下,播种,插秧,除草,收获,一切井井有条。只是公公虽然老了,蛮横无理的毛病一点没消,看着小两口和和美美,他竟无比烦躁,经常找茬吵架,莫名其妙骂人,知道他不讲理,也就不搭理他。可是似乎他不知疲倦一样,白天骂人,晚上躺床上也骂人,整晚整晚的骂,小两口不敢吱声,随他折腾。
本来白天劳累,晚上休息还要受干扰,就让人煎熬了。可是姐夫空闲出门耍,被人一怂恿,又去偷别人的东西,东西偷来给了唆使的人,被盗的人家却只会找姐夫的麻烦。找到家里来了,没办法,姐姐只好含泪帮姐夫陪账。闹事的人走了,姐姐忍不住教育姐夫:“你的脑壳拿来干啥子的,要去听别人的怂恿?这下好了,别人得了好处,你却要陪账。这次算了,不能有下次。”
“好,我都听你的,再也不干了。”姐夫低着头说。
可是不久,别人又找到家里来要赔偿。一次次的吵闹和赔偿,耗尽了姐姐的耐心。开始责骂姐夫:“你不去偷要死吗?你不听别人的不行吗?好好的路不走,别人喊你跳岩你跑得快。”
“妈逼,老子的儿要你管。你臊皮吗?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你吵啥子?”公公恶狠狠地说,他正愁骂人的时候找不到骂的理由。
原本在娘家受尽委屈,想要好好建设自己新家好出出心里的怨气的姐姐,越来越失望,脾气越来越急躁,三口之家的矛盾也越来越激烈。
幸好此时,姐姐的儿子出生了,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姐姐对未来又有了憧憬,公公也因为孙子的降临,脾气稍微收敛了一些。
然而平静注定只是暂时,动荡不安才是常态,时不时姐夫又要被人唆使去偷东西,结果可想而知,赔偿过后,姐姐肯定是要骂人泄愤的,而公公肯定是要护短的。大吵几天几夜,弄得鸡犬不宁。
最让人羞愤的是那年正月初二,姐姐和姐夫背着孩子回娘家。一大家人正热热闹闹准备吃饭时,门外来了不速之客:“某某偷了我们的自行车,我们追查了几天,听说来了老丈人家里了,我们今天来找他要个说法。”男人气势汹汹地说。
一家人都盯着姐夫,嫂嫂眼里满是嘲讽。姐姐羞愤地瞪了姐夫一眼:“怎么回事,你偷了人家的自行车?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没……没有……”姐夫垂着头。姐姐一看姐夫的样子就明白,在娘家呀,太丢人了,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父亲母亲也看出了事情的端倪,不想女儿太难堪,只好无奈招呼道:“大正月的,来者是客,先吃饭,饭吃了再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来人见主人家讲道理,就缓和了脸色。吃完饭,父亲盘问了事情的经过,狠狠训了姐夫一顿,帮忙赔了自行车的钱,姐姐没脸在娘家匆匆回去了。
回去后,难免指责姐夫,于是,没日没夜的责骂又响起在了公公的房间。有时,姐姐也想到离婚,可是,看到白白胖胖的儿子,她又打消了念头:“忍忍吧,老的总有一天会老去,儿子大了就好了,男人虽然屡教不改,毕竟脾气好,我骂他不还口。”姐姐总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姐姐又生了一个女儿,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实在惹人爱,看着自己可爱的一双儿女,丈夫的过错,公公一年360天的吵闹都不存在了。她决心好好教育孩子,等孩子成人成才时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然而,命运总会捉弄人。
也许是家里总爱吵架的原因,姐姐的儿子有点顽皮。不许他做的,偏偏要去做。姐姐想:我后半生的幸福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不好好管教怎么行?
于是,当儿子总爱在地上滚来滚去时;当儿子不听打招呼总爱去泥田里玩,弄得浑身上下全是泥时;当儿子明明就在不远处,却装作没听到她的呼喊时,她火冒三丈,把儿子抓来跪好,然后用细竹枝打手心:“错没错,小孩子要讲卫生,不管是谁喊都要答应……”话还没说完,只觉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竹枝被人抢来扔了,儿子也被人抱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气愤地说:“我的孙子,谁要敢打他,我和谁急。他还小,又跪又打的,要翻天了。”
“我的孩子,有不对的,就是要打,不打,他改不了。”姐姐有些生气又着急地说。
“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孙子,怎么,要翻天呀?”公公怒目圆睁。
姐姐开始怀疑自己的未来计划。
后来忍无可忍的姐姐抛下一双儿女出门打工,再也没回来,可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没有了妈妈的庇护,会遭遇些什么呢……
(二)
哥哥高中毕业被父母强行结婚,心里充满了怨恨,虽然他有时也后悔自己当初贪图一时之快,被人引诱出去玩,荒废了学业。但转念他觉得这也和父母有关,如果他们多给一点生活费,手头宽裕点,也就不至于被诱惑。一点也不去想想在上世纪70年代,农民要找点钱送孩子读书有多艰难。
婚前他是个有爱的哥哥和听话的儿子,婚后他变得自私暴躁,无论和谁两句话不合心意就大吼大叫,妹妹们都躲着他,和父亲更是犹如有深仇大恨。一说话就针锋相对,两父子谁也不退让,甚至大打出手,母亲劝说无效,常常是哭着把父亲拖走才结束战争。
包办婚姻就像开盲盒,婚前根本不了解对方的情况。
哥哥被逼结婚,开始也是想:算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凑合凑合过吧,和嫂嫂还算平静。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哥哥越来越烦躁,心灰意冷。
“老婆,我上课有点忙,你帮我把衣服洗了哈。”哥哥高中毕业后,父亲给他找了个代课的工作。
“不耐烦,你穿的自己洗。”嫂嫂不高兴地说。
“老婆,今天早上有点急事,没来得及吃饭,现在有点饿,帮我热点饭嘛。”上课回来有些疲惫的哥哥对正在做针线的妻子说。
“饿了,就自己去做来吃呀。”做针线的嫂嫂不耐烦地说。
那年夏天,哥哥得了脑膜炎,开始头疼、发热。父母以为是感冒发烧,找当地的土医生来医治,没效果。头疼越来越严重,躺床上抱着头滚来滚去,痛苦呻吟。父母见情况不妙,赶紧请村里人帮忙把哥哥送到医院去。这期间嫂嫂没有问一声,虽然同睡一张床,她就能做到自动屏蔽一切杂音,睡她的觉。她漠然地看着人们把自己的丈夫放在担架上抬走。“嗨,你这个人,赶紧收拾一下,去照料病人呀。”母亲看到媳妇的态度有些不满意。
“我去呀?好好!”嫂嫂听了笑眯眯的收拾东西去啦,内心无比雀跃—不用干活啦,又可以耍去了。
送到医院,值班医生正好是亲戚,迅速帮忙安顿好,一检查说是脑膜炎,幸好及时送来,不然就很危险了。打了针输了一会液,哥哥的呻吟声小了,折腾了一晚上的他终于入睡。父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反复叮嘱媳妇要好好照顾儿子,才有些不放心的回家。
一觉醒来,两天没吃饭的哥哥有了饥饿感,四处张望,没见到熟悉的人。听到病床上有动静,医生前来查看。“医生,我老婆呢?”哥哥着急问。
“你老婆啊,我没看见呀,是不是想吃东西啦?隔壁就是面馆,你自己去,还是我帮你喊。”医生慈爱地说。
“我自己去吧,起来活动活动。”哥哥无奈说。
等哥哥去隔壁吃了面回来,觉得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又躺在了床上,嫂嫂才回来。
“你去哪里啦?爸妈叫你照看我,就是这样照看的吗?”哥哥生气质问。
“耍去了,咋了?我看见有医生在就出去走走,不可以吗?”嫂嫂有些不高兴地说
“爸妈喊你来照顾我,不是喊你来耍的。”哥哥有点气愤。
“照顾你,你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要我把你背着?”嫂嫂极为不满。
“唉,你这个婆娘,不想跟你说了,算了吃饭没?”看着没心没肺的老婆,哥哥对父母的怨恨更深了。
“吃了。”嫂嫂不在意地说。
“唉……”哥哥的怨气又加深了。
从那以后,哥哥和家里人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后来,因为哥哥教书成绩出众,调到了村完小,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几乎每回来一次,就要和父亲吵一次。
结婚一年后,哥哥有了女儿,初为人父的他没有一点喜悦。相反,受封建思想残余毒害的他有些担忧:我们家两代单传,老大是女儿,如果老二还是女儿,岂不要断了我家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他对女儿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心情好时陪着女儿玩,心情不好时,女儿成了出气包。
哥哥本就不满意这门亲事,嫂嫂又不贤惠。家里农活多,嫂嫂也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于是两人协议离婚。
离婚后,嫂嫂回了娘家,开启了重新物色男人的模式。由于哥哥英俊又有文化,家庭条件也好,几个妹妹出嫁后,家产全都是哥哥的。嫂嫂决心要找一家胜过前夫家的,然而自身条件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半年下来没有一家合心意,便开始后悔离婚。好巧不巧,和哥哥离婚时竟然有了身孕,几个月过后生了一个儿子。
哥哥此时原本谈了一个女孩,两人的关系很好,女孩也很能干,可听说前妻想复合,还生了个男孩,他又心动了。要是重新找的又生个女孩怎么办?他纠结了,最后决定把母子接回家,恢复以前的生活状态。
家本是温暖的港湾,是情感的栖息地。这个家里有温暖的回忆,可更多的是伤害。封建家长制的余毒和人性的自私恶毒,把这个原本温馨的家毁了,谁来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