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婆家的故事
婆家的故事说来话长,公公每每谈起祖上的故事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一 、败家子
婆家几代人都住在板厂坝。据公公说,方圆十几里的土地都是付家的,当时的付家非常富有。可惜出了败家子,要么吃喝嫖赌;要么吸食鸦片,不出三代,便逐渐败落了。
这里讲一个公公最引以为傲同时也是家族走向衰败的故事。
“我们付家当年富得很,银子用背篼打杵背。”公公眯着眼骄傲地说。
“真的吗?为什么要用背篼打杵背?”晓曦好奇地问。于是公公讲起了往事。
付家到了曾祖一辈有六弟兄,人人都会抽鸦片,尤其是老二,除了爱抽鸦片还吃喝嫖赌样样来。
记不清是民国几年,那年板厂坝一户姓黄的人家死了男人,留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媳妇。老二早就眼馋黄娘子,如今男人死了,他便隔三差五上门。黄家贫穷,付老二找女人舍得花钱,一来二去,两人便勾搭上了。
“娘子,你好美,你只能是我付老二的,不能去找其他男人哦。”一番云雨过后,付老二搂着黄娘子说。
“老爷,奴家对你一心一意。”黄娘子窝在付老二怀里,轻轻抚着付老二的胸膛,娇娇软软地说。
付老二浑身酥麻,搂紧黄娘子,用下颌在她头上蹭啊蹭,心花怒放。
那天,在外面野了几天的付老二,想念他的黄娘子了。趁着天黑无人去敲门,可是明明里面有亮光,就是无人来开门,他非常恼火,也有几分疑惑,便躲在暗处。
几分钟过后门开了,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披着衣服笑眯眯地从屋里出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令付老二怒火蹭蹭直往脑门顶冒,但他还是强行压下。只因这个人姓刘,是刘保长的堂弟,还会些拳脚,贸然冲出去自己会吃亏。
等姓刘的走远了,他才去敲门。
“来了,来了,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啦?”黄娘子一边开门一边唠叨。
“你个臭婆娘,背着我找野男人!”付老二等门一开便欺身上前,揪住黄娘子的头发就要打。
“老爷,老爷,你误会啦,奴家也不愿意,可他威胁奴家,说不从,就喊他堂哥刘保长把我卖进窑子里去,你又不在,我能怎么办嘛?”黄娘子说着凄凄切切哭起来。
付老二一听,对黄娘子的火气早消了5分,再看那梨花带雨的可怜样,怒意全消,搂着黄娘子安抚着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会帮你收拾他的。”
“真的吗,老爷?您真好!”黄娘子转啼为笑,搂着付老二的脖子,小嘴使劲在颈窝里亲。付老二浑身酥痒,早没有脾气,一把将黄娘子按到床上。
事后,付老二一想起姓刘的披着衣服心满意足地从红娘子屋里出来的情景,就恨得牙痒痒。可自己又打不赢,不能正面碰。
终于有一天他来黄娘子家时,远远地看见姓刘的先他一步进了屋。他一时火气,同时也有了主意。迅速跑回家拿了一把砍柴刀,藏在离黄娘子家不远的暗处。不久,姓刘的披着衣服出来了,满面红光,还哼着小曲,一边走一边扣衣服。付老二举起柴刀从暗处闪出来,恶狠狠地向姓刘的脖子上砍去。锋利的柴刀砍断了血管,姓刘的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在地上抽搐。付老二不解恨,又在身上砍了几刀。一抬头发现人不再动弹,直挺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呀,出人命了!”付老二被吓懵了,甩掉手里的刀就跑了。
第二天有人发现死了人,还是刘保长的堂弟,便赶紧去报告。刘保长带人来查看,有人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了一把带血的柴刀。
“我认识这把刀,是付老二家的柴刀。”有人说。
“哦,想起来啦,我也见过,的确是付老二家的!”有人附和。
“把刀带上,我们要状告付家杀我堂弟!”刘保长气势汹汹地吩咐手下
一纸状纸和作案工具交到了乡里。乡里马上派兵丁下来把付老二抓捕,准备秋后问斩。
这可急坏了付老爹,拿着银钱四处打点找关系。终于打听到卢县长要来视察,第一站是豆沙。于是付老爹便喊上几个家丁背上银子来到豆沙,卢县长的下榻处。跪在门外大喊:“老爷,救命啊,救命啊!”
“门外何人,何事喊救命?传进来!”卢县长在门内听到喊声,吩咐下人。
付老爹赶紧把家丁喊上进到屋里。
“主家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县长不高兴地说。
“卢老爷下来体察民情,辛苦了!在下让家丁带点土特产来孝敬老爷。放下就走,请老爷一定收下小人的一片心意。”付老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
“好吧,既然只是土特产,那本县就领了你这份心意,放屋里去吧。”卢县长心领神会说。
几个家丁进屋把麻袋里的银子倒出来,白花花摆满一床。
“卢老爷,救命啊,我儿冤枉!”付老爹跪在地上哀求。
“什么冤情?你详细说与本县听。”看着满床的雪花银,卢县长乐开了花,面上是一脸正气严肃。
我们板厂坝刘保长的堂弟被人杀死了,在不远处找到一把柴刀,这把柴刀是我老二家丢失了很久的,不知什么原因出现在那里,乡里就判定是我老二杀的人,被判了死刑。老爷冤枉啊!求您救我儿一命!“说吧,付老爹连连磕头。
“既然只有物证,没有人证,证据不足,怎能判死刑呢?老爷我替你做主就是啦。“卢县长满脸正气。
于是背银子的家丁们用滑杆摇摇晃晃把卢县长抬到了板厂坝。
板场坝是一个集镇,也是上至大关府,下至叙府的交通要道,非常热闹。每天上上下下的马帮在这里相聚,第二天在铜铃声声中离去,到处酒旗飘舞,叫卖声声。
付家就住在板厂坝集镇中间的大房子里,卢县长威风凛凛地坐在付家堂屋正上方,两旁有兵丁守护。保长、乡长听说县长大人来了,都战战兢兢来见。
“本县下来巡查,听说此地出了命案,特来了解详情,你说与本县听听!”卢县长望着乡长威严地说。
”禀告大人,刘保长的堂弟被人砍死了,凶手逃走时丢下了凶器。经调查,这凶器是付老二家的,所以在下认为凶手就是付老二。”乡长小心翼翼地说。
“冤枉啊,这把刀已经不见了数月,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我儿。老爷,求您给我儿做主!”付老爹说吧“砰砰”磕头。
“哼,人命关天,仅凭一把刀就判定是付老二杀的,太草率了!”卢县长很不满。
“不好好追查真凶,草草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你们可知罪?是不是让我禀告上面重新派人下来查啊?”卢县长严厉地说。
“小人知错啦,求大人明示,教教小的。”乡长腿一软,赶紧跪下求饶。
“本县认为嘛,死者确实可怜,但仅凭一把丢失了几月的刀,就判定付老二死罪也是不公平的。这样吧,你们继续追查凶手。同时,虽然人不是付老二杀的,但凶器是他家丢失的。他得赔偿死者家属白银百两,你们看如何?”卢县长撸着短短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
“大人明鉴!”乡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卢老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呀!”死者家属连连磕头。因为死者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混混,他的死给家里换来百两白银,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这桩命案就这样不了了之,付家库存也就此掏空。后来又遇到一场大火,付老爹无奈分了家,让6个儿子自立门户各管各家,付家就此败落。
付老二吃喝嫖赌的恶习不改,家产渐渐败光。他便伙同一帮人在夜黑风高之际,蒙面入室抢劫。次数多了,人们认出了他,被抢的人家就联合起来拿着柴刀、锄头等也去抢劫了他家。
那天夜里,付老二刚好在家,入室抢劫的人一边砸门,一边相互招呼“抓住付老二,千万不要放过他”,付老二吓得翻窗从后门跑了。不幸的是他家后面是一个土坡,他正要往土坡上跑时,被早就守在门旁的人一拥而上,你一刀,我一刀,直接砍成了几大坨,惨不忍睹。
人们泄了愤,抢了东西,一哄而散。其余家人躲被子里瑟瑟发抖,只等没动静了,才胆颤心惊钻出被子抱头痛哭。哭了好一阵,才想起当家的,出后门寻找。脚下黏糊糊的提灯细看,脸色惨白,一时间哭声震天,真是罪有应得。
二、板场坝昔日风采及没落
板厂坝作为下达叙府上到大关、昭通府的交通要道,自然热闹非凡。
从叙府上来,远远看见的是一座雕龙画凤的廊桥。据说这座几丈长几米宽横跨河上的廊桥是由一棵马桑树打造而成。中间是通道,两边是供人玩耍的走廊,有栏杆,上面还有镂空雕花的窗格子,顶上盖着琉璃瓦,整座桥古香古色,气势辉煌。
桥的两头还修有庙宇,里面供有菩萨,保佑过往的人们平安顺遂。离桥头不远,有一个大坝子,是人们有什么重要事情聚会的地方,尤其是处决人犯必在此地。还是远方的客人到达板场坝首先落脚歇息的地方。
他们来到坝子,放下重负,到河边洗去一身风尘,再悠悠走过廊桥,去住店吃饭。
当然来往最多的还是马帮,几乎每天都有马帮入住。远远的铜铃叮铛,马蹄声声传来,开马店的东家就会派店小二去招徕顾客。小儿们争先诉说着自己店的优势,让马帮们陷入抉择艰难的境地。不过最终大家一碰头,还是去了常去又觉得满意的马店。每每此时,豆花店、粑粑店、酒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板厂坝有两条街,上街主要住着刘保长、郭乡长和石街长几大家,中间夹着做买卖的及几户小户人家。最热闹的下街也是正街,付家就住在正街,占了1/3的地盘,付府雕梁画柱,窗棂花阁,飞檐翘角,一看就是大家族。板场坝的政府办事处就在旁边,其余还有几家马店和商铺。
每逢“1、4、7”,板厂街更是热闹异常。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有来买生活必需品的,也有来卖各类农副产品的,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赶来凑热闹的。街上货物应有尽有,一直摆到廊桥另一头。大坝子里郭粑粑、刘粑粑、石饭店、彭饭店这几家的生意更是火爆。门口客人川流不息,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凑热闹、尝鲜。
在上街的左上角有一座寺庙,高大的柱子和横梁上都雕刻着各种精美的花纹,镂空的格子窗,高翘的屋檐,梁脊上还有二龙戏水的琉璃装饰。屋内几尊菩萨威严端坐,前面蒲团上有和尚敲着木鱼念经,有人手里拿着香,恭敬跪拜,香炉里香雾缭绕。屋外左面蹲着一个巨大的牛皮鼓,右面吊着一口大铁钟,更显寺庙的古朴庄严。每逢初一、十五香客洛绎不绝,给板厂坝更添了几分热闹。
板场坝的没落是从那两次灾难开始的。
那年进入夏季的雨水特别多,清河接连涨了几次大水,可四面环山的板厂坝人并没有感受到危险的降临。他们只是感叹“今年的雨水太多啦,恐怕庄稼又要欠收。”接着哀叹“唉,明年恐怕又要饿肚子啦。”
这天下午乌云密布,又开始下起暴雨。住在廊桥另一边大坝子旁的刘家四口人,觉得无聊,便吃了晚饭早早睡下。对面两条街的人也被暴雨搅得没有任何兴致,也早早上床睡觉,半夜里听到洪水中石头相互碰撞的巨响,他们也不以为怪。
第二天早上,不知是谁最先发现,一声惊呼“天啊”,紧接着传来一片“天啊”的惊呼声。大伙齐齐张着嘴巴望着对面目瞪口呆回不过神来。
原来,对面发生了泥石流垮了半座山,把大坝子和刘家全部推走,连带着廊桥也不见了踪影。
于是人们才开始担心自己处境的危险。
接近年关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会制作各种吃食:猪儿粑、黄粑、泡粑。以卖粑粑为生的人家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接连忙了几天的刘粑粑家,打算今晚再蒸一锅黄粑出来明天卖,今年就算圆满了。黄粑要多煮一下才软糯好吃,忍不住困意,刘家店小二塞了满满一灶孔木柴,便去睡觉了。不想木柴燃到灶门口弹了出来,挨着了厨房里堆的柴草,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等刘家人在睡梦中灼热难耐醒过来时,火已上了房梁。当时都是木质结构的串架房,甚至厨房还是草房,一点就着,根本无法扑灭。整个板厂坝被大火吞没,无一房幸免,所幸无人员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