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女儿,怎么会知道裴熠会画画?
“明明见过裴熠画画?”
小公主立刻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猛地摇头:“没有没有!明明瞎说的!”
皇帝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那日之后,皇帝果然给公主找了一位老师。
不是裴熠。
是翰林院侍书学士顾兰亭,当朝画梅第一人。
顾兰亭年过五旬,画了一辈子梅花。他的墨梅图被先帝赞为“天下无二”,挂在御书房里,皇帝日日都能看到。让他来教六岁的小公主画梅花,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可顾兰亭二话不说就应了。倒不是因为圣旨难违——他是真的好奇。福星公主的名号他听了六年,从出生时的燕云收复到三岁时的漠北称臣,这个女孩身上笼罩着太多传说。他想看看,所谓“福星”,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一堂课,顾兰亭在公主的书房里见到了他的小学生。
六岁的福星公主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边摆着笔架。看见他进来,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明明见过顾先生。”
声音奶声奶气,礼数却一丝不苟。
顾兰亭连忙回礼:“殿下不必多礼。”
小公主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他。顾兰亭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袭青衫,袖口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渍。他以为小公主会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老”之类的话——以前教过的王孙公子们大多如此。
小公主却指着他的袖子说:“先生的袖子上有墨。先生出门前一定还在画画。”
顾兰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有墨渍。他出门前确实在画一幅寒梅图,画到一半才想起今日要进宫授课,匆匆换了衣裳,袖口沾的墨却忘了洗。
“殿下好眼力。”
“先生画梅花的时候,是不是不想被人打扰?”
“……是。”
“那先生可以在明明这里画,”小公主认真地说,“明明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先生。”
顾兰亭沉默了一瞬。他见过许多天资聪颖的孩子,也见过许多伶牙俐齿的孩子。但六岁便能体察他人心境的,不多。
“多谢殿下。”他撩袍坐下,“今日臣教殿下画梅花。”
“好!”
顾兰亭铺开宣纸,一边研墨一边问:“殿下可曾学过写字?”
“学过!太傅教过《千字文》。”
“写几个让臣看看。”
小公主便提笔写了几个字——“天”“地”“人”“福”。横平竖直,结构端正,虽然笔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法度。
顾兰亭点点头。太傅教得扎实,这孩子学得也认真。
“殿下的字,端正有余,气韵不足。画画和写字不同,写字讲究法度,画画讲究气韵。尤其是梅花,梅花是花中最有风骨的。画梅,先要懂梅。”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了一枝梅花。他画得极快,仿佛不需要思考,笔锋在纸上游走,片刻间便有一枝老梅从纸面生长出来。虬曲的枝干,疏密有致的梅花,浓淡相宜的墨色——分明只有黑白两色,却让人仿佛看到了雪中红梅。
小公主看得张大了嘴巴。
“先生好厉害!”
“殿下试试。”
小公主学着顾兰亭的样子提笔。可她的手腕太软,控不住笔锋,画出的枝干歪歪扭扭,梅花更是糊成一团。
她画了一张,不满意。又画一张,还是不满意。画到第三张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先生,明明画不好。”
顾兰亭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问:“殿下可知,臣学画梅,学了多久?”
“多久?”
“四十年。”
小公主愣住了。
“臣六岁学画,画了四十年梅花。头十年,臣画的梅花,连臣的先生都不愿意看。”顾兰亭拿起她画的第一张梅花,仔细端详,“殿下六岁画成这样,比臣当年强多了。”
“真的吗?”
“臣从不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