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小公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松开他的袖子,从袖口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裴熠!明年明明画更好的梅花给你看!”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海棠红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帘幕间。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蜜枣。
金丝蜜枣,她每年除夕都会给他一颗。
他把蜜枣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那天夜里,裴璟回到住处,打开小匣子。
里面的纸页已经有十二页了。从五岁到十一岁,从“愿殿下岁岁常安”到“殿下塞臣蜜饯一枚”,再到今日的梅花图。
他铺开第十三页纸。
「今日除夕,殿下问臣梅花画得如何。臣说了许多,殿下不恼,反要臣教她。臣答应了。臣不知能教殿下什么。殿下有顾兰亭为师,臣之所学不及顾先生万一。但殿下说‘明明会很认真学的’——殿下每次说‘明明会’的时候,臣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他停笔,看着窗外的雪。
雪落无声,在夜色中纷纷扬扬。
他在纸的末尾又加了一句:
「臣今日说殿下手腕太软,控不住笔锋。其实臣的手也是软的。不是握笔的手——是殿下拽臣袖口时,臣整个人都软了。」
他把这一页放进小匣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雪还在下。
东方的天幕上,那颗星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但裴熠知道它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
那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皇帝在宫中设花灯宴,邀群臣及家眷同乐。御花园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莲花灯、兔子灯、仙鹤灯,还有一盏最大的龙凤灯,足有一人高,龙飞凤舞,金碧辉煌。
小公主提着一盏小兔子灯,在灯海中穿来穿去。嬷嬷们跟在后头,一叠声地喊着“殿下慢些”。
她跑到梅林前,忽然停下了。
梅林里也挂了灯。一盏一盏,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梅枝间。灯是桃花形的,粉色的薄纱笼着烛光,映得枝头的梅花都变成了暖色。
梅花枝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袍子,清瘦的背影,手里提着一盏灯。
“裴熠!”
少年转过身来。
烛光映着他的脸。十一岁的裴熠,面容已经有了几分少年模样。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个抿着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只是一点点。若非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小公主看出来了。
“裴熠,你提的是什么灯?”
裴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灯。那是一盏桃花灯,和梅林里挂着的那些是一样的形制。唯一的区别是,灯面上画着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灯递了过去。
小公主接过,凑近烛光细看。灯面上画着一枝梅花——虬曲的枝干,五片花瓣,浓淡相宜的墨色。
是她画的梅花。
不,不是。比她画的好太多了。同样的构图,同样的姿态,可用笔老练得多。花瓣的边缘干净利落,墨色层次分明,枝干的皴擦苍劲有力。
是她画的那幅,被他重画了一遍。
“这是……明明画的梅花?”
“臣临摹的。”裴璟的声音很低,“殿下那幅梅花,臣看了很多遍。枝干取势极好,是臣学不来的。臣只能……在细节上添补些。”
小公主捧着花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送他的那幅梅花,画得歪歪扭扭,花瓣边缘都是晕开的墨渍。她自己后来都觉得不好看,后悔送出去。
可他看了很多遍。
还一笔一笔地临摹下来,把她画得不好的地方都补好了。
“裴熠。”
“臣在。”
“你为什么要画?”
裴璟沉默了。周围的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久到小公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臣也想送殿下一幅梅花。”
“……就这样?”
“就这样。”
小公主低头看着手中的桃花灯。烛光透过薄纱,在她的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暖光。灯面上的梅花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
她忽然笑了。
“那明明收下了。以后每年上元节,你都要送明明一盏灯。好不好?”
裴璟的喉咙动了动。
“……好。”
小公主提着桃花灯,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裴熠!明年明明画更好的梅花给你看!你也要画更好的灯给明明!”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融入灯海。
她手里的桃花灯在人群中一闪一闪,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画灯面的时候,他一共画废了七盏。不是墨色太浓就是太淡,不是花瓣太肥就是太瘦。他想要画出她画里那种“歪歪扭扭的天真”,可他画不出来。他只能画得“好”,画不出她那样的“真”。
第八盏,他没有再模仿她。他用自己的方式画了一枝梅花——她的构图,他的笔法。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现在他知道了。
那天夜里,裴熠回到住处,在小匣子里添了第十四页纸。
「今日上元,殿下收了臣的花灯。殿下说,以后每年上元,臣都要送她一盏灯。臣答应了。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殿下说的‘以后每年’——臣都会做到。」
他停笔,推开窗。
雪停了。云散了。东方的天幕上,那颗星亮得惊人。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殿下,臣的画不好看。但臣会一直画。画到殿下满意为止。」
窗外的梅花枝上积着雪。风吹过,簌簌落下一小撮雪沫。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