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的耳朵抖了抖。然后,它迈出了一步。
极慢极慢的一步。像怕惊落了背上的一片花瓣。
一步。又一步。祥云绕着马场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轻轻的。老马倌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红——他养了祥云六年,从未见过它这样温顺过。天马有灵,它知道背上的人是谁。
小公主的僵硬渐渐放松了。她发现祥云走得很稳,比坐轿子还稳。风从她耳边吹过,把她的马尾辫吹得飘起来。阳光落在祥云粉色的皮毛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大哥!明明不怕了!”她回过头,朝跟在马旁的太子喊。
太子笑了:“那就让祥云快一点?”
“可以吗?”
“你问问祥云。”
小公主俯下身,贴着祥云的耳朵:“祥云,你可以跑快一点点吗?就一点点。”
祥云的耳朵又抖了抖。然后,它的步伐从慢走变成了小跑。
小公主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她连忙抓紧缰绳,腿夹紧马腹。祥云的小跑很有节奏,一颠一颠的,像坐在摇晃的小船上。她渐渐适应了这个节奏,身体也随着起伏自然摆动起来。
“祥云好厉害!”她的眼睛亮亮的,完全忘记了方才的害怕。
太子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到一旁。他看着妹妹骑着那匹粉色的天马,在马场上一圈一圈地跑。大红色的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尾辫在脑后飞扬。阳光把祥云的毛色照成了淡淡的粉,远远望去,像一朵红色的花,开在粉色的云上。
三皇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大哥,明明骑得真好。”
“嗯。”
“像不像父皇说的那个——”三皇子想了半天,“那个什么‘红霞映雪’?”
太子没有回答。他看着妹妹在马背上的身影,忽然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清晨。父皇抱着刚出生的妹妹,站在坤宁宫门口,说“朕的福星”。那时候他十岁,觉得妹妹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
九年了。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如今骑在天马背上,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三弟。”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护好明明。”
三皇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还用大哥说。明明是我妹妹,谁敢动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马场上的那个红色身影。
二公主策马过来,勒住缰绳,停在太子身侧。她看着场中骑着祥云的小公主,嘴角微微抿着。
“大哥,祥云这匹马……父皇当年就许给了明明?”
“嗯。明明三岁时,漠北进贡的。父皇当场就赐给她了。”
“三岁。”二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三岁的孩子,连马镫都够不着。父皇倒是一点也不怕暴殄天物。”
太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柔。”
“妹妹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太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了。”
二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拉了拉缰绳,策马走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在马场上奔驰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甩掉什么。
四皇子骑着他那匹不起眼的青海骢,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他的骑姿无懈可击,神情温温和和。他的目光追随着场中那个骑着粉色天马的红色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夹马腹。青海骢听话地加快了速度。风把他的月白衣袍吹起来,他微微眯起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嘴角依然挂着笑。
中午时分,宫人们在马场边支起了帷帐,摆上茶点。
小公主从祥云背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青萝连忙扶住她,把她搀到帷帐里坐下。
“殿下累不累?”
“不累!”小公主嘴上说着不累,整个人却瘫在椅子上,像一滩化掉的糖。她接过青萝递来的酸梅汤,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祥云呢?祥云有没有喝水?”
“老马倌牵去喂了。殿下放心,御马监的人伺候祥云比伺候人还精细呢。”
小公主这才放心。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场上还在骑马的兄姐们。
二公主还在跑。鹅黄色的身影在马场上一圈一圈地奔驰,速度丝毫未减。
三皇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追在她后面,扯着嗓子喊:“二姐!你慢点!那马跑了半天了,你不累它还累呢!”
二公主充耳不闻,反而夹紧马腹,跑得更快了。
四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坐在帷帐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方才骑马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任务完成了,便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太子走过来,在妹妹身边坐下。
“明明,今日骑马开心吗?”
“开心!”小公主用力点头,“大哥,明明以后可以天天来骑祥云吗?”
“天天不行。祥云也要休息。三日一次,可好?”
“好!”小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三日一次,一个月就是……十次!”
“算术有长进。”
“太傅教的。太傅说明明最近算术进步了。”
太子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看着妹妹红扑扑的脸蛋,忽然想起二公主方才说的话——“三岁的孩子,连马镫都够不着。父皇倒是一点也不怕暴殄天物。”
他知道二公主心里在想什么。不只是二公主。这宫里,嫉妒明明的人从来不少。福星公主,天降祥瑞,万民景仰。父皇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她面前——包括那匹天马。
可她值得。
不是因为钦天监的卦辞,不是因为那些祥瑞。是因为她是明明。是那个会为江南百姓祈雨跪三天的明明。
“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太子回过神。
小公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太子的手往外走:“大哥,你陪明明再骑一圈好不好?明明想让祥云和追风一起跑。”
太子被她拽着往外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好。”
下午的马场上,多了一匹白马。
马上坐着的人,是裴熠。
十四岁的裴熠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他穿着一身青色骑装,料子是普通的棉布,袖口紧束,腰系皮带。他的面容比幼时更加清冷,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骑在马背上时,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姿态端正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他是太子带过来的。太子说,裴熠骑射俱佳,让他一起来陪明明练练。
裴熠当然不会拒绝。
他的马是一匹白马。不是祥云那样的天马,只是一匹普通的西域驹,毛色还算纯,但骨架比祥云小了一圈。
福星公主骑着祥云,正朝他这边跑过来。
“裴熠!”
她勒住缰绳,祥云稳稳停在他面前。她骑了一上午,已经不像刚上马时那样僵硬了。坐在高高的祥云背上,她整个人神采飞扬,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