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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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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未尽,御花园的桂花开了满枝,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扑鼻。坤宁宫的嬷嬷们都说,今年花开得这样好,是为给公主贺喜。

今天亦是福星公主的及笄之礼。

天还没亮,福星宫的灯火便亮了。整座宫殿像一只被轻轻摇醒的蜂巢,宫女们进进出出,脚步轻而密,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像春蚕食桑。没有人高声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气——不是过年时那种热闹的喜气,是一种更郑重、更温柔的喜气,像春天枝头第一朵花苞绽开时发出的极轻极轻的声响。

青萝端着铜盆进来时,福星公主已经醒了。她坐在榻边,赤着脚踩在脚踏上,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十五岁的唐明德,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婴儿肥彻底消减了,下颌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像工笔画勾勒出的一笔。眉眼却还是那双眉眼——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很长,眨起来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孩子气褪去后的沉稳,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容。

她坐在那里,赤着脚,脚趾头动了动。左脚的大脚趾动一下,右脚的回应一下。来来回回好几遍,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殿下,该洗漱了。”青萝把铜盆放在架子上。

“青萝。”小公主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明明十五岁了。”

“是。殿下今日及笄。”

“及笄之后,明明就是大人了。”

青萝蹲下来替她穿袜子。白色绫袜套上脚踝时,公主的脚趾又动了动。青萝的手指顿了一下——十五年了,公主的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殿下不管及笄不及笄,都是奴婢的殿下。”

福星公主伸手,在青萝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青萝最好了。”

洗漱完毕,青萝捧来今日的礼服。礼服捧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亮了。那是一整套正红色的织金凤纹礼服——比四公主出嫁时那件还要隆重。正红的底色,不是那种刺目的艳红,是一种沉沉的、暖暖的正红,像深秋最后一树枫叶,又像晚霞最浓的那一抹。金线织就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旋到袖口,凤首在胸前,凤尾在裙幅,展翅欲飞。每一根尾羽都錾着细密的羽毛纹,在晨光里泛出流动的金光。外罩一件同色的绣金纱衫,纱薄如蝉翼,上面的金线凤纹隐隐透出来,走动时纱衫飘起,那只凤凰便像活了一样,在风中展翅。

福星公主看着那套礼服,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母后给明明做的?”

“是皇后娘娘命尚衣局赶制了半年。”青萝小心翼翼地展开纱衫,指着上面的凤纹,“这上面的凤凰,是娘娘亲自画的图样。尚衣局的掌事姑姑说,娘娘从不下一百只凤凰,才挑出这一只用在礼服上。娘娘说,福星的及笄礼服,凤凰要往东飞。”

“为什么往东?”

“娘娘说,钦天监当年批的卦辞是‘福星引路,利大东’。凤凰往东飞,是朝着福星的方向。”

福星公主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那件纱衫里。金线凉凉的,丝绸滑滑的,有一股极淡的熏香味——沉水香混着茉莉,是母后身上常有的那种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抬起来,眼眶有一点点红。

“帮明明穿上吧。”

礼服一件一件上了身。中衣、衬裙、外袍、腰带、纱衫,每一件都妥帖地裹住她的身体。尚衣局的人从她十二岁起便每年为她量一次身,尺寸记得分毫不差。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宽,少一分则紧。裙摆的长度也刚刚好,拖在身后三尺三寸,不远不近。

青萝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裙摆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流动的霞光。她一寸一寸地捋过去,把褶皱抚平,把凤尾的纹路对齐。她的手指在云锦上移动时,忽然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她低头细看——那不是绣纹,是绣纹背后藏着一行极小的字,用同色的丝线绣在凤纹的夹层里。

「愿吾儿明德,岁岁长乐,年年如意。」

青萝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那行小字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替绣这行字的人把祝福按得更实一些。

福星公主浑然不觉。她正低着头,认真地系腰带。腰带是玉制的,每一块玉片都打磨得极薄极润,用金丝编成的链子串起来。玉片上刻着云纹和凤尾,和衣料上的凤凰相呼应。系好之后她轻轻扭了扭腰,玉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清脆极细微的声响,像春雨打在琉璃瓦上。

青萝退后一步端详。十五岁的福星公主站在晨光里,正红色的织金凤纹礼服把她衬得像一轮初升的朝阳。头发还没有梳,披在肩上,乌黑发亮,长到了腰际,衬着正红的衣领,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殿下,该梳头了。”

及笄之礼的发式不再是往日的小鬏鬏,也不是寻常的发髻。青萝把她的头发分成九股,每一股编成极细的发辫,然后盘绕汇集,在头顶绾成一个高高的凌云髻。发髻上插一支赤金衔珠凤钗——是皇帝去年赏赐的那支,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红宝石。凤钗旁边又簪了一对金步摇,步摇的流苏是极细的金丝编成的,垂在耳侧,轻轻晃动时便有一小片金光在颈侧跳跃。最后,青萝从妆匣里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给她戴上。水滴形的红宝石垂在耳垂下,和凤钗上那颗红宝石遥相呼应。

青萝又从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胭脂,用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红玫瑰,和着蜂蜜与珍珠粉,晾了整整半年。青萝用小指蘸了一点点,点在公主的唇上,轻轻抹开。又在她的两腮各点了一点,用指腹匀开。

最后,青萝退后一步,看着铜镜里的公主。

十五岁的福星公主,梳着高高的凌云髻,戴着赤金衔珠凤钗,穿着织金凤纹礼服。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扬起。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青萝,这是明明吗?”

“是殿下。”

“明明都不认识自己了。”

青萝笑了。“殿下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殿下。”

福星公主从镜子里看着青萝。青萝站在她身后,穿着淡蓝色的宫装,鬓边别着一朵淡蓝色的绢花——是那年上元节她亲手给青萝戴上的那朵。

“青萝,你的绢花又褪色了。”

“还能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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