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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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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再给你一朵新的。”她从妆匣里翻出一朵新制的景泰蓝海棠花银簪子,转过身,跪在绣墩上,把青萝鬓边那朵旧的取下来,换上这根银簪子的。“旧的你收着,新的青萝戴着。”

青萝低下头,感激道。

“谢谢公主赏赐,殿下,该去太庙了。”

及笄之礼在太庙举行。

太庙位于皇城东南,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场所。正殿供奉着大雍历代先帝的牌位,殿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可容千人。今日广场上搭起了彩棚,红毡从太庙正门一直铺到广场尽头。彩棚两侧摆满了红漆描金的落地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贴着大红的“福”字。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皇亲依序而立。各国使臣也来了——高昌的尉迟真、占城的阮明、室韦的阿古拉,还有大理、流求的使臣。他们是特意为福星公主的及笄之礼赶来的。

辰时三刻,礼乐齐鸣。

福星公主从太庙正门走进来。她走在红毡中央,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织金凤纹礼服的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流动的霞光,腰间的玉片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声响。赤金衔珠凤钗在她发间微微晃动,凤嘴里衔着的红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跳跃。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耳侧摇曳,像两串流动的金色星光。她走到广场中央,停步。双手交叠,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儿臣明德,叩见父皇、母后。”

皇帝和皇后端坐在彩棚正中的御座上。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皇后穿着正红色的凤袍。他们并肩而坐,看着女儿从红毡尽头走来,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皇后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皇帝面色如常,但喉结动了动。

“平身。”

福星公主直起身。正宾是皇帝特意请来的——好国夫人,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封夫人的女子,今年七十有六,满头白发,腰背却挺得笔直。她年轻时随夫镇守北境,夫战死,她披甲上马,代夫守城,一守便是二十年。皇帝请她来做福星公主的及笄正宾,用意不言自明。

好国夫人走到公主面前。她满头白发,手却很稳。她伸手,轻轻解开公主鬓边的一缕发辫——这是及笄之礼的仪式,象征褪去童稚。然后她从托盘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插在公主的发髻间。白玉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簪首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这是皇后当年的及笄之簪。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卢国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在太庙广场上回荡。

卢国夫人又取出一支赤金凤钗——这是皇帝特意命内府打制的,金凤展翅,凤尾缀着九颗红宝石。她将凤钗插在公主的发髻另一侧。“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最后,卢国夫人取出一顶赤金镶宝的凤冠。冠上缀着九只金凤,每只凤嘴里都衔着一颗红宝石,凤尾交缠,汇于冠顶,托起一颗拇指肚大小的夜明珠。她将凤冠稳稳戴在公主头上。“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之后,礼官高唱:“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唐明德双手端起礼盘上的玄酒——不是真正的酒,是清水,取“清如水,明如镜”之意——高举过额,然后缓缓洒在地上。清水落在石板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父皇和母后,跪下,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皇帝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有说“平身”,而是走下丹陛,亲手把女儿扶了起来。四十五岁的天子,鬓边已经有了几茎白发。他的手依然很稳,扶她起来时,手指微微收拢,隔着玄色深衣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父皇掌心的温度——和小时候一样,比寻常人略高一些,像一只永远燃着的小火炉。

“朕的福星,今日及笄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太庙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五年前今日,你来到这世上。燕云十六州收复的捷报与你同时入宫。钦天监说‘天相护佑,福星引路’。朕信了。朕信了十五年,今日依然信。朕赐你食邑一万户——不是因为你及笄,是因为你值得。”

满殿哗然。一万户。本朝公主食邑,最高不过三千户。皇帝一句话,翻了三倍不止。

唐明德抬起头看着父皇。她没有推辞,没有说“儿臣不敢当”。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父皇的衣袖,像小时候学走路时那样,攥得紧紧的。

“父皇,明明记住了。”

皇帝低头看着女儿的手。十五岁的手,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练字磨的,拉弓磨的。他忽然想起她三岁时在太和殿上,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说“明明以后会骑着白云去大草原”。十二年过去了。她的手长大了,有了茧,握弓握笔握匕首,什么都能握住。可她攥他衣袖的姿势,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去给你母后磕头。”

唐明德走到皇后面前跪下。皇后今日穿着凤纹礼服,戴九尾凤冠,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可她看着女儿跪在面前时,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住了。皇后在太庙不能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发间的白玉如意簪。这支簪子她戴了二十多年,从出嫁那日戴到今日。她的手指摩挲过簪头的并蒂莲,停在那只蜻蜓的翅膀上。

“明明,母后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你从小到大,从未让母后操过心。母后只想说——”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只有女儿听得见,“你将来嫁人,不必嫁门第最高的,不必嫁功劳最大的。嫁你喜欢的。天塌下来,母后替你顶着。”

唐明德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跪在母后面前,额头触地,眼泪落在太庙冰冷的石板上。她及笄了,从今日起便是一个成年女子,可以嫁人,可以有自己的公主府,可以离开皇宫。母后说“天塌下来,母后替你顶着”。和四岁那年她摔破了膝盖、母后把她抱在怀里说的话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哭着说“明明疼”,母后便把她搂得更紧些,说“天塌下来,母后替明明顶着”。十一年了,母后的话没有变过。

“母后,明明记住了。”

福星公主三拜。

礼成。钟鼓齐鸣,百官跪拜,山呼“福星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从太庙广场涌出,涌过午门,涌向整座京城。

福星公主跪在那里,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听着满城的欢呼声。她没有哭。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和母后。皇后在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皇帝没有哭,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用力忍住什么。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二姐姐出嫁时,母后对她说的话——“明明,你将来也要有自己的公主府,也要和喜欢的人成亲,也要搬出皇宫。”那时候她不懂,抱着母后的腰说“明明不搬,明明要一直和母后住在一起”。母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今她懂了。及笄之后,她便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公主府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崇仁坊,离裴府隔着两条巷子。工部从她十二岁那年便开始修缮,扩了花园,修了水榭,起了绣楼。院中移栽了两棵石榴树,是从御花园的母株上分出来的。贤妃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可她不想搬。她跪在太庙的青石地面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明明不想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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