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了许久。烛火跳了跳,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裴熠这孩子,朕也看了他许多年。”皇帝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读书好,字好,骑射好。这些都好。但最好的是——他从来不说。做了什么事,从不拿到明明面前表功。朕最烦那种做了三分事、说出十分话的人。裴熠不。他做了十分事,一分都不说。只是做。一直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又凉了,他没有在意。
“明明四岁那年,他给她念《桃夭》。朕知道。五岁送花灯,朕知道。七岁祈雨那日,他在东宫抄了一整夜的《河渠书》,朕知道。十岁送那盏小桃花灯,刻了两个月,朕知道。”他放下茶盏,“朕是皇帝。朕的女儿身边发生的事,朕没有不知道的。”
皇后看着他。烛光里,皇帝的侧脸线条分明,鬓边已经有了几茎白发。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还是皇子时,第一次见她,耳尖红红的,说了一句“沈姑娘好”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那时候他也不是什么深沉的人,只是把心事都藏在心里,藏久了,便成了习惯。
“陛下既然都知道,那陛下觉得,裴熠配得上明明吗?”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配得上。”他说,声音很平,“但朕不想这么早就认了。”
皇后弯了弯嘴角。“陛下想怎样?”
“朕不能让他觉得,朕的女儿非他不嫁。”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叩了第二下,“他裴熠是优秀,可全天下优秀的男儿不止他一个。明明才十五岁,见的人还太少。她该多看看,多选选。若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裴熠最好——那才是真的好。”
皇后忍不住笑了。“陛下这是要替明明选驸马?”
“不是选驸马。”皇帝纠正她,“是让明明看看,这世上除了裴熠,还有没有别的人能入她的眼。”
“陛下打算怎么做?”
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叩了第三下。“三日后,朕要在校场办一场马球大赛。让京城所有勋贵家族中未婚的年轻子弟都来参加。骑术好的、箭术好的、人品端正的,不拘门第,皆可报名。表现好的,拔得头筹的,朕钦赏。”
皇后眉梢微扬。“陛下这是……”
“朕要让明明看看,这京城的年轻儿郎,不止他裴熠一个会骑马、会射箭、会打马球。也让裴熠看看,朕的女儿,有的是人想娶。”皇帝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孩子气的赌气,“他若真心想娶明明,便该凭本事站到最前面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明明也看见。”
皇后看着皇帝。四十余岁的天子,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纹路。可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帝王的光,是一个父亲的光。他的小公主长大了,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他舍不得,便想方设法地把这个日子往后推一推。不是阻拦,是舍不得。想让女儿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多选一选,确认那个人真的是她最想要的。想让那个想娶他女儿的人,多吃些苦头,多费些心思,知道这份福气来之不易。
“陛下这个主意好。”皇后笑着说,“只是陛下,万一明明看了,还是只看裴熠一个人呢?”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便算他裴熠有福气。朕认了。”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壶,又给皇帝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她放下茶壶,轻轻覆住皇帝的手。
“陛下。”
“嗯。”
“明明今日戴的那支白玉桃花簪,是裴熠送的。”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皇帝沉默了很久。烛火在纱灯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这个臭小子。”他最终说,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温柔,“朕的女儿,他说求便求了。朕还没答应呢。”
皇后弯了弯嘴角。“所以陛下要办马球赛。”
“对。朕要让他知道,想娶朕的女儿,没那么容易。”
皇后没有再说话。她握着皇帝的手,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坤宁宫的青石地面上,落在廊下那丛湘妃竹上,落在远处公主寝殿的窗棂上。窗棂里透出极淡极淡的烛光——明明还没睡。大约是抱着那只松木匣子,在月光下看那盏小小的桃花灯。
十五年了。那个躺在襁褓里伸出小手抓父皇衣领的小娃娃,长成了今日绾着白玉桃花簪的少女。她会骑马,会射箭,会画梅花,会写一手漂亮的字。她的手上有茧,心里有一个人。她会在上元节把那个人送的花灯全部点亮,一盏一盏,点亮整间寝殿。她会把那个人送的玉簪戴在发间,穿过整座皇宫,走到他面前。
她长大了。
皇帝握紧皇后的手。
“皇后。”
“嗯。”
“朕的明明,真的长大了。”
皇后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月亮缓缓西移,把坤宁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