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散后,坤宁宫恢复了宁静。
青萝带着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撤去茶盏果碟,将正殿的烛火一盏盏调暗。福星公主已经回寝殿歇下了——今日从天不亮便起身梳妆,行笄礼、受贺、陪宴,整整忙了一日,便是铁打的人也乏了。
皇帝没有回御书房。
他坐在坤宁宫西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端着皇后亲手沏的雀舌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夫妻二十余年,这般安安静静对坐的时刻,反倒比任何话语都来得自在。
窗外,月光落在坤宁宫的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了。
“明明今日,真好看。”皇帝忽然开口。
皇后弯了弯嘴角。“陛下今日说了不下三遍了。”
“有吗?”
“有。笄礼上说了一遍,赐公主府时说了一遍,宴上敬酒时说了一遍,宴散后拉着明明的手又说了一遍,方才坐下时又说了一遍。”皇后把玉梳放下,伸手从皇帝手中取过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递回去,“妾身替陛下数着呢。”
皇帝接过热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雀舌,御茶房的总管亲手炒的,火候恰到好处。可他喝在嘴里,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皇后。”
“嗯。”
“明明十五了。”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梳发。“是。今日及笄,陛下亲自赐的公主府。”
“及笄了,便可以出嫁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纱灯里轻轻跳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噼啪声。
皇帝把茶盏放在炕几上,没有看皇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银白的月光上。“朕还记得她出生那夜。燕云十六州收复的捷报,和她第一声啼哭,同时传到朕耳朵里。朕抱着她,她那么小,躺在襁褓里,伸出小小的手来抓朕的衣领。朕当时想,朕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批过那么多折子,见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让朕觉得这么……”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这么满。”
皇后静静听着。
“十五年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今日那个穿着雨过天青色礼服、绾着羊脂白玉桃花簪的姑娘。她走进殿来的时候,朕忽然觉得,那个躺在襁褓里抓朕衣领的小娃娃,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他的声音低下去,“朕舍不得。”
皇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炕几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他的手凉凉的——批了一整日折子,又在及笄礼上端坐半日,手指的关节微微发僵。
“陛下舍不得明明,明明也舍不得陛下。”皇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窗纸上,“今日行礼之前,明明悄悄问妾身,及笄了是不是便要搬出皇宫。妾身说不是,及笄只是长大了,搬出宫是出嫁以后的事。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像小时候追蝴蝶追累了,扑进妾身怀里歇一歇。”
皇帝沉默了很久。
“皇后。”
“嗯。”
“你觉得裴家那个老五,怎么样?”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雀舌的回甘在舌尖慢慢化开。她想起今日及笄礼上,殿门敞开,廊下站着的那个青年。青色的官服,身量颀长,腰背挺得很直。他站在廊下,隔着敞开的殿门,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明明身上。那目光很安静,不灼热,不躲闪,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只是静静地照着。她活了四十二年,见过太多人看她的女儿。有巴结的,有敬畏的,有贪慕的,有远远仰望不敢靠近的。裴璟的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她女儿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珍惜的东西——不是占有,是接住。
“裴熠这孩子,”皇后放下茶盏,斟酌着字句,“妾身是从他五岁入宫伴读时便留了心的。太子说他‘深不可测’,太傅说他‘天资颖异’,裴相提起这个幼子时从不夸他,可裴相不夸的人,往往是他最看重的。”她停了一下,“这些年,妾身冷眼瞧着,他待明明,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待明明好,是把她当福星公主。他待明明好——”皇后弯了弯嘴角,“是把她当唐明德。”
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唐明德。他给女儿取的名字。明德,光明之德。他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做一个心地光明的人。不是福星,不是祥瑞,不是那些钦天监卦辞里高深莫测的辞藻。只是唐明德。满京城的人,都叫她福星公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名字,更少的人记得她的名字。裴熠记得。皇帝知道裴熠记得——他看过裴熠写的策论,写到“明德”二字时,笔画比别的字更端正些,像是怕写潦草了会亵渎什么。
“皇后觉得,明明对他呢?”
皇后笑了。“陛下这是考妾身?”
“朕是认真问的。”
皇后收敛了笑容,认真想了想。“明明对他,从四岁起便不一样。四岁那年,她在御花园追蝴蝶,追到墙根下,遇见了他。回来之后便缠着妾身问,‘母后,裴熠的名字怎么写’。五岁上元节,他送了她第一盏花灯,她抱着灯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灯压扁了,她哭了一场。九岁学骑射,她拉不开弓,回宫之后练了一整个晚上,妾身问她为什么这么用功,她说‘裴熠拉得开,明明也要拉得开’。”
皇后的声音轻柔,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岁生辰,万国来朝,珍宝如山。他送了她一盏拳头大的花灯,松木匣子,自己刻的桃花。她把那匣子放在枕头旁边,放到今天。十一岁,四公主大婚,她从喜房出来,在凉亭遇见他,回来之后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妾身问她怎么了,她说,‘母后,明明好像喜欢一个人’。妾身问她是谁,她不说。但妾身知道。”
皇帝沉默地听着。
“十五岁,今日。她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的礼服走进殿来,目光第一个落的地方,不是妾身这里,不是陛下那里。是廊下。”皇后的声音停了一下,“她在找他。找到了,她的嘴角便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若不是妾身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