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吞吞的语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沈归芜的神经上。
她压着火,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板栗,嘴上没停:
“人命关天的事,你说急不急,要是人人都跟您一样,把大街当花园逛,郎中也不用去给人瞧病了,让病人在家等死算了!”
对方缓步上前,弯腰伸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出现在她的余光里,只见它拾起地上的一张纸。
沈归芜捡板栗的手顿住。
她往怀里一摸——舆图不见了,一定是从当铺出来时揣得不够深,撞人的时候滑出来的。
她的呼吸停了半瞬,手指慢慢收紧,随即一把丢掉手中的板栗,起身去夺。
对方往后退了半步,刚好避开。
“姑娘的东西。”他展开那张舆图,目光扫过上面的标注,然后抬眸看她,“是皇陵的舆图。”
不是询问。
沈归芜的心脏猛然一缩。
这个人居然认识这张图?这份舆图她是从一个老太监手里拿到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画的手法也隐晦,就是防着被人认出来。
他凭什么一眼就看出?
生存的本能让她浑身汗毛直立,她已经重生了九十八次,不想再来一次了,想要回现代,就不能出岔子,此刻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立即脱身。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姑娘,请留步。”
沈归芜脚下倒腾得更快,仿佛牛头马面来索命了一般,什么包子、板栗、舆图,全都不要了,此刻她只知道,命比什么都重要,图没了可以再找,但是惹上不明来历的人……
却不想,才跑出不到一丈,就被从天而降的一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无表情,语速和他主人一个调调:
“姑娘,我家王爷请您留步。”
沈归芜侧身避开,反手将袖中绣花针射出,对方脚步连转,轻松躲开,顺势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姑娘止步。”
她不得不站住,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王爷?
她缓缓转过身。
玉冠青年已经走到她近前,站在三步远的位置,折扇轻摇,姿态闲适的像是在赏花。
大靖的王爷不多,总共三位,与眼前之人年纪相符的就一位——永安王,当朝七皇子,谢临渊。
九十八世里,她从未跟这个人打过交道,现在突然冒出,手里拿着她的舆图,用看熟人的眼神看她。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后背陡然攀升,这个人太危险了。
“姑娘的东西掉了。”
谢临渊将舆图递了过来。
沈归芜一把夺过,小心折好塞进怀中,并用手掌拍了两下确认安全,才扯出一抹假笑:“那真是谢谢您了,告辞。”
“等等。”谢临渊往前跨出半步,“听姑娘意思,是有家人身体抱恙吗?刚好本王的随从略懂医术,需要他去帮忙瞧瞧?”
沈归芜的牙帮子咬得发酸,这人是很闲吗?听不出那是她随口胡诌的?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挡住她干什么?
一想到对方把舆图完好无损地还给她,她耐着性子,勾起嘴角:
“人反正都要死的,早晚而已,没必要太当真。”
谢临渊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消化这句话,并在想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间隙,街角传来一阵骚动,似有大批人马在奔跑,沈归芜尚未细看,便听到一声带着焦急的熟悉嗓音。
“小姐快跑!老爷命人来抓您了!”
翠荷从街对面的摊子后蹿出,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一道新鲜的血印,她的话刚喊出,两名家丁已经从后面追上,一左一右押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摁在地上。
沈府的家丁动作很快,转瞬之间便将沈归芜团团围住。
领头的家丁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最后一丝体面:“小姐,跟我们走吧,老爷有令,无论如何,都得把您带回家。”
沈归芜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翠荷,对方也在看她,嘴角破了皮,眼中却没有半分求饶之色,只有浓浓的担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她攥住袖口的绣花针,垂眸暗腹:
对方一共十一人,除去押着翠荷的两人,其余九人围着她,她的袖口还有七根绣花针,若是同时抛出,她有信心可以同时放倒五人以上,可即便如此,还有翠荷,再缠斗三招,也能救下,但她上一世的身份是杀手,学的都是杀人的招数,对这些人用上,委实不妥。
思索间,一道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小姐?”谢临渊慢悠悠地看了家丁一眼,眸光流转,又落回到她的脸上,像方才发现那张舆图时一样,饶有兴趣地打量她,“沈万里的女儿?”
沈归芜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他在说“沈万里”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对一个正二品重臣直呼其名,要么关系极好,要么是地位极高不在乎。
他是后者。
“本王正好要去沈府办点事。”谢临渊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顺路,送小姐一程。”
他说“顺路”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想要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余光扫到翠荷时,心还是蓦然一紧,第一世她也是这样被人押着,白白断送了性命。
罢了,舆图刚刚到手,路费还需要回沈府去取,怎么回都是回。
“那就多谢王爷了。”她咬牙道。
谢临渊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不满,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归芜从他身旁快步走过,擦肩时,一股很淡的药香飘来,她在当医女时闻过类似的,不像普通人吃的那些药材,是一种清冽、带着草木气息的药味,好像是宫里贵人尝试用来保管衣服,驱虫、增香的,只是她也仅仅是听说,没有见过。
药香过后,还有一股别样的味道,极淡,像鸟类的羽毛。
她脚步一顿,脑中闪出一个片段,不是这一世,也不是上一世,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翻遍九十八辈子的记忆,才从某个角落里捞出来。
第十二世,她是修皇陵的工匠,曾有一个白衣人来看过密道的进度,那人的袖口就是这种药香,工匠们在背后议论,说那人身上带着的鸟,一出声便吓坏了皇陵养的隼,她当时没看到那人的正脸,只闻到了那股药味。
跟现在一模一样。
“沈小姐?”
谢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慢条斯理,每个字都不紧不慢。
“怎么不走了?不是急事吗?”
沈归芜回过头,他就站在街心,肩头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羽小鸟,正是方才从沈府大树上飞走的那只。
小鸟歪着头看她,啾啾叫了两声。
谢临渊伸手点了点小鸟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抚摸过无数次,下一瞬,像是察觉到目光,缓缓抬眸,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过来。
嘴角噙着笑,一双眼睛温和又深邃,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等了很多遍的人。
可他明明是重生九十八次也未曾见过的人。
沈归芜后背的凉意更甚,此刻正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攀升。
“不急。”她将双手慕然收紧,“王爷先请。”
“不用。”谢临渊微笑着走近,“本王跟着就好。”
他把折扇重新打开,袖口一动,那只灰羽小鸟钻进他的袖子藏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前面是引路的家丁,后面是被押着的翠荷,她知道不进府门,他们是不会放过翠荷的。
沈归芜攥紧袖口的银针,指腹划过针尖,微微刺痛。
她需要尽快搞清楚一件事,这人认识皇陵,能看出舆图的秘密,好像还能看出她身上的秘密,到底在图谋什么?
又或许,今日这场碰面也不是巧合,而是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