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玄走了。
但他很快被聂小凤找到。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本来憋着一股劲,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等到猛地见到小凤,那口气泄了,他一时头晕目眩,竟立时栽倒在地。
还是小凤亲自把他抱回栖凤宫的。
他意识到,是因为自己中毒了。但在小凤眼里,就是他一见到小凤就走不动路了吧?
更难堪的是,小凤见面就说:“说好等我的,你怎地又不辞而别?”
一个“又”字,看来,就是洛公子也曾如此了。他连离开,在小凤眼中,都是在东施效颦洛公子了。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小凤直接把他抱回了自己的寝殿,还把自己放在她的床榻上。
喂了一颗丹药给他后,小凤说道:“别怕,你只是中了冥域谷边上无色无味的毒气而已,吃下回春丹,很快就无事了。”
她声音温和,看向自己的目光专注炙热,一种观看稀世珍宝般的沉醉与欣赏之意。碰触到自己的目光,她也不闪不避,就这样直勾勾与自己对视,嘴角上扬起轻快弧度。
她看上去是极闲适而放松的,坐在床榻边的竹椅上,不知不觉就朝自己斜倾了身。她看着自己的眼,语调又松又软道:“洛公子,你还和之前一样,不爱说话啊。”她的声音就像逗弄小猫小狗。
罗玄便要否认,她却将手指忽地抵住了他的唇,道:“没事,你伤了嗓,好好养着,我说你听就是。”
“我不是洛公子!”罗玄用尽力气说道,一把就要扯掉脸上最后附着的伪装。那附着的面皮贴得极紧,他此刻也着实没有力气,一时竟撕不开。
落在小凤眼中,就是他指抓深入自己鬓间,装模作样拨弄半天,徒劳无果地委屈罢手。
小凤饶有趣味,似觉好笑道:“怎么,之前主动让我看看你是谁,现在就后悔了?还要假装自己不是洛清舟?”
罗玄没有说话。
小凤笑容浅浅,却暧昧十足道:“你知道我喜欢你的,现在你主动上门,我没认出你,你还主动揭破自己是谁。叫你等我,你又要跑,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罗玄澄澈的眼眸只定定看着小凤。就算这样的温柔,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但这份温柔也实在让人沉醉了。
气氛正好。小凤眼眸幽深,状似调笑道:“你还好吗?”
罗玄点了点头。
她漫不经心地,将他的一缕头发轻轻绕在指间,又道:“……今晚想跟我好吗?”
罗玄只觉脊背发麻。
她却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想要一个孩子”顿了顿,她抬眸看向罗玄,“你帮帮我?”好像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罗玄眼泪都要呛出来了。
罗玄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咚咚心跳,强迫自己与小凤对视的同时,声音无有波澜道:“麻烦给我一杯水。”
小凤起身,从桌上茶壶中倒了杯水给他。
罗玄坐起,接过茶杯,一把将水泼在自己脸上。
“嘶——”他终于将那最后的面具撕了下来。
他抬眸正视小凤,要小凤也须正视自己。看清楚了,是他罗玄,不是旁人。
这一瞬,他见小凤的神色,从饶有兴致的疑惑,陡然转入冰封凝固的震惊,从原本慵懒的倾斜坐姿,霍得起身,身形是肉眼可见的狼狈。但她立时站直了身子,无比自然丝滑地端起了教主的架势。
什么是亲疏有别,这就是亲疏有别。洛公子是亲,他是疏。小凤面对“洛公子”,闲适放松、亲昵谈笑。面对自己,就陡然板起脸,与面对下属时的端正面孔如出一辙。
未及心伤,只觉脖颈一痛,却是小凤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床榻上提了起来。
她暴怒喝问:“你是何人?假扮洛公子,是何目的?”
她竟不认得自己了!
才五年而已!
他自知,自己面容变化并不太大。
当年在血池,整整十六载,她的面貌、她的声音、她的气质,都脱胎换骨了,自己也假装不认识她,但其实,当时只一瞥,他心中便已惊涛骇浪、地动山摇。
当时的小凤,也是瞬时喊出他的姓名——“罗玄”!
那是他饱受金蜥蜴之毒的十六载,他从意气风发的神医丹士,变成老而残废的枯槁老叟。小凤一眼认出他,稍后即动情将他拥入怀。
而如今,区区五载,便认不出他了。
当年他自私,一切只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她反而对自己念念不忘,而今,他百般克制,宽忍体谅,千万分珍视她,小凤却反而视自己为无物?
难道就因为,自己有幸克制,不曾犯下“弥天大错”,没有肌肤之亲,没有两个女儿,他于小凤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难道,女人,真的只有交欢过,才会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