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玄跨出门时,天早已然黑了。见到右护法、小凤派去跟踪右护法的侍女,还有一个长相出众的少年立在外边。右护法与那侍女俱瞪大眼睛望着罗玄,仿佛极难以置信般。
罗玄猛地想起,此刻自己不仅顶着洛公子的脸,而且,从方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出来时,自己还只穿了里衣。
一个年约五旬,穿着一身粉色上衣的妇人迎了过来,罗玄一见她的面容,便知她就是那个两度敲门的人。她眉眼带笑,眼角笑纹深深,仿佛天生一张笑脸般,与那个有些年纪却活泼过头的声音,再契合不过了。明明是年长的妇人,偏做一身少女打扮,虽然些许违和,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年轻时应是长相出众。看来那个阿盈给自己装扮,并非空穴来风。
妇人先用夷语嚷了一番,见罗玄毫无反应,终于用汉语嚷道:“洛公子,你怎忽然来了?拿了教主的特许令牌,来去自如,所以入谷入栖凤宫都不通传了?”
小凤竟给了这洛公子来去自由的令牌。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洛公子吧。那个叫阿盈的女子,易容术也当真了得。让他撕下一层伪装,其下还有一层伪装。而且,就算是这第二层伪装,都教人看不出破绽。
妇人见罗玄不语,又道:“怎么,一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我是花婆婆啊。你说过,我做的七彩蒸糕、酸笋炖鸡好吃,记得吧?”
罗玄冷淡道:“我不是洛公子。”转身便走。自己的真实身份,罗玄隐隐想留给小凤揭晓。此刻便不欲多谈。
就算打扮起来再怎么不服老,妇人到底自称“花婆婆”。而自己,不论穿扮,却对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想入非非。罗玄不敢再想。
罗玄在花园中随意闲逛,远远看那花婆婆与侍女采尔低头交谈,目光时不时瞥向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那花婆婆慢慢朝他靠近,明目张胆直勾勾望着他,直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所以,等花婆婆终于开口时,罗玄反而松了口气。
观察良久,花婆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是洛公子,所以,你……你是易容了!”她盯着罗玄的脸,像看一件巧夺天工作品般细细观察,赞叹道:“一定……一定是阿盈那丫头给你易容的!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弟子,这易容术当真高明,差点将我都给瞒过了!”
罗玄本来很憎恶阿盈和计溪炅将自己掳来,但现下他已释然了。若非这一番误打误撞,怕是到死,他都见不得小凤的。所以,对于阿盈的侮辱戏弄,他也不打算再追究计较了。
花婆婆又道:“不对,应该是你的面貌,本就与洛公子有几分相似,所以才可以易容得几乎一模一样,差点将我都给瞒过。”
罗玄忍不住问:“洛公子是何人?”
花婆婆反问:“洛公子,你都不知道吗?洛公子是去年七夕俊彦大会的头筹。”
七夕俊彦大会,罗玄也隐约听到过。俊彦大会举办时,罗玄闭门谢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等他痊愈后,俊彦大会已是过时的故事,没有人主动跟他说,他也没有特意去打听。之所以不打听,除了他本身沉默内敛的个性外,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让他不愿深究。
花婆婆道:“俊彦大会就是我们教主选拔内侍的比试。去年谷内外,闹腾了好一阵的,你不知道?”
罗玄决定直面现实,问道:“内侍是做什么的?”
花婆婆嘿嘿一笑,“内侍就是男宠。洛公子文武全才,于武功、骑射、算术、诗文、下棋、弹琴六样比试中,样样拿第一,出尽了风头,也赢来了教主对他的另眼相看。为了留下他,其余那些出众的少年郎,硬是一个都不肯要。教主还指点他武功,特许他进武经堂,赠与他金银,对他可谓礼遇有加,奉若上宾。只他却不识好歹,教主再三挽留,他也只待了一个月,就执意告辞而去了。教主不仅没有怪罪他,还说什么,他是翱翔天际的鹰,自然不甘困在这小小一隅的栖凤宫。现在,你竟扮作洛公子的模样接近教主,是何目的?”说到此处,花婆婆神色猝然严厉。
罗玄未理花婆婆问话,他心中寒凉无比。他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靠着“与小凤重逢”这个念头苦苦支撑求生时,小凤正在兴高采烈地遴选男宠。最后还遇上了一个让小凤爱而不得、念念不忘的洛公子!
他知道小凤不够把自己放在心上。但是,此时此刻,他恍然发觉,岂止是不够放在心上,简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小凤的心,早已被新的人和事满满占据,再也腾不出空隙给过时的自己了。他一厢情愿期待的重逢,于小凤,只是陈年霉烂、阴魂不散。他的所谓相思情意,岂止是笑柄,简直是恶疮!
花婆婆见罗玄不答,又道:“我不管你与左护法是何图谋?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不是打扮成洛公子的模样,就能惹得教主青眼的!你们诓得阿盈为你易容,但教主慧眼如炬,必能很快看穿,你且趁教主还未识破,速速离去,休要连累阿盈才是!”
“好”罗玄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花婆婆见罗玄答应得这般爽快,都不禁有些怀疑。
罗玄道:“我速速离去。”
可以不相爱,可以单相思,但他罗玄,现今哪怕什么都不是了,他也不能允许自己,堕落成任人践踏心意的烂泥。他可以一个人躲在墙角,悄无声息地死去。但没有人可以厌弃他,一报还一报也不行,聂小凤也不行。
更何况,他已见到小凤了,心愿了了。至于小凤对他,既不放在心上,那就也没有知晓他来过的必要了。
就算是要出去,也是颇不容易。罗玄立在外边,细细听声,能听到屋内那花婆婆正苦费唇舌,跟人求肯。
虽然素昧平生,且对方的出发点也不是为了自己,但对方到底因为自己向人求肯,又何尝不是自己在间接求肯?分明是为了心中的骄傲才转身离开,但就算是转身离开,也免不了人在屋檐下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