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认不出我?”那人抬头看她,微笑反问,眸光却分明极冷彻、极热切、极哀恸。
太像是她忘掉的故人!
但今日一错再错,先以为他是计溪炯的囚徒,再以为他是计溪炯的男宠,而后又以为他是洛公子。聂小凤绝不允许,自己再显出唐突谬误来。
她更要杜绝一个危险的可能性,那就是,别有用心之人,知道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故意假扮旧相知,试探自己,接近自己,阴谋不轨。
那句昏迷中的“小凤”,如果是演出来的呢?
是的,想她死的人太多了,她不可不防。
对于自己失去部分记忆的秘密,或者说弱点,聂小凤素来极谨慎,就算是亲信之人,她都是虚虚实实,更不可能随便袒露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聂小凤心里越发防备,面上便越发冷肃。
聂小凤再度严厉喝问道:“你是谁?跟左护法有何牵扯?为何假扮洛公子?”
此人似觉无稽,那从容自如的态度,真真是一点都不惧怕自己。
只见,他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只径自从床榻起身,理了理鬓发衣衫后,方才从容开口。他立得笔直,并不高大,却有一种气定神闲的轩昂气度。
他的态度看似庄重而诚恳,话语却极简略、随意而敷衍,说什么“平白让你误会,更脏了你的床榻,是我不对。”口称着不对,他却没有诺诺歉意,只是一种保持礼貌修养的疏离客套,大约心里还在嘲笑自己,堂堂一教之主,竟随便把个野男人安置在自己私斯密卧榻吧。
“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他最后说道,理气直壮得,仿佛不是面对审讯,而是随意打发小儿纠缠。
他的底气,仿佛与生俱来一般。若是他人如这般,聂小凤一定立时让对方好看。这像极了在装腔作势地糊弄她、轻慢她、侮辱她的智商。但此人,或因着那份忧伤的底色,怎生地不合常理,都像是极自然合理。
他那种毫不在意的无所谓态度,看似彬彬有礼,实则目中无人至极,也因着那骨子里的郁色,而透出底蕴悠长。
聂小凤初也恼怒,却随即莫名觉得熟悉。一种极相熟的感觉,冲淡了她本该有的恼怒。她甚至莫名觉得有些温暖。
她知道,自己狠不下心使用雷霆手段。而且,就算自己真的克服心理障碍,酷刑折磨对方,也决问不出什么。
这个人神色淡淡,便能摄人心魄般,牵动她隐影秘的情绪。越是如此,她越应防范。她决定把他当做公务,找其他人一起参详。
想到此处,她脱口而出唤道:“花婆婆!”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
花婆婆一把年纪,毛手毛脚,简单直愣,几乎并不把自己当教主。她每每冷眼相对,花婆婆只厚脸皮地,像哄小孩般哄自己。她以为自己瞧不上花婆婆,却在不知不觉间,对花婆婆亲近依赖了起来。每每有心事起伏,就忍不住唤“花婆婆”。
但花婆婆是怎么个资质,能给自己参谋个什么?更重要的是,让花婆婆看到此人的存在,看到自己穿着就寝的亵衣,与此人共处一室,仿佛像是被长辈瞧见了自己的风月韵事,真是说不出的羞休耻难堪了。况且,花婆婆这厮,方才还安排此人翻墙出逃!
“桑桐!”她连忙改口。
花婆婆和桑桐却同时应声,同时推门进来。聂小凤顿时有点慌乱,斟酌着正要开口,花婆婆已经激动地指着罗玄开口了:“原来你是,西母神山的罗神医!”
原来这就是那个罗医士!这个被人一时赞神医、一时骂庸医的罗医士,也是冥域谷一带的风云人物了。饶是聂小凤无甚在意,也陆续听闻了此人不少传闻。
这是一个极有存在感的人。
总坛才迁来不久,朝会尚且有一搭没一搭,长老们就讨论过,是否该驱逐此人。毕竟,西母神山是圣地,又紧挨冥域谷,怎么也不该叫一个不明底细的汉人男子安家落户。
后来冥域医堂又是上下群情激愤,力主驱逐他。沈掌堂带着人,跑在自己面前告状,纠缠了半天。
花婆婆对什么都好奇,爱好一切闲谈是非,对此人更是津津乐道。聂小凤听到的关于此人的传闻,多半都来自花婆婆。什么他跟冥域医士比试,咱冥域的医士竟向他求教啦!什么他居然跟大医师和敏打赌,最后医死人啦!那个妄图挑战冥域“杏林会”的“石林论医”,花婆婆更是兴冲冲地跑去了围观瞧热闹,回来眉飞色舞地讲述,比试过程如何寒碜磕巴,笑掉人大牙啊,这罗医士如何一个人干巴巴却一丝不苟表演完全程啊,等等。
好一阵子,罗医士都是栖凤宫上下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