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这张脸的第一眼起,在理智占据头脑之前,她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他的脸分明陌生,她分明不识他,但这张脸,却好似勾起了她心中最幽深的隐影秘。一种熟悉的情愫汹涌而上,直呛着她想流泪,似乎不堪重负,似乎喜极而泣,似乎本能既戒备又渴望。
浓烈的情愫,就要淹没她的理智。她连忙站直身子,用力地让自己无懈可击。她咬紧牙关,召唤回镇定冷漠、理智状态的自己。
理智状态的她,开始朝着符合逻辑的思路,努力思忖。
是了,片刻前他是洛公子。
但实际上,他不是洛公子!
自己对洛公子的款款告白,竟叫旁人听了去,真是羞煞人也!
她顿觉脸皮燥热,端端是尴尬至极!
对了,就是这种反应,这才是她该有的正常反应!
只是没由来地,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好像跟他一比,洛公子才变成了旁人,成了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
她忙止住这个可笑的念头,努力回想着洛公子的清俊脸庞,试图借助洛公子,让自己重归常态。只是,望着这个人,洛公子的形象陡然变得模糊,似乎洛公子与他重叠了,不单重叠,简直成了他的影子一般!
不是!自己最爱的,是洛公子才对。
她念叨了一年的洛公子,她可以从容调情,进退自如,能轻易表白,也能克制,保持距离。洛公子回应固然好,他不回应,她口称伤心,却不会真的伤入肺腑。这才是安全,是得心应手、游戏人间的放松态度。
她明白,其实最爱洛公子,就是没有很爱任何人。世道凶险,对萍水相逢的人倾注太多感情,才是赌徒。越是无能的女子,越是赌徒。她们没有独立于人世的自信,便渴望攀附别人,终生依附他人,所以渴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长期捆绑,所以能对一个随机遇见的男人掏心掏肺,飞蛾扑火地奉上一切,美其名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假装自己爱令智昏,其实就是用感情博收益的赌徒而已。
她聂小凤自身就很强大。她不必以爱谋生存。所以,她的爱情只是消遣,只是生活的调味剂。 当然就必须安全,必须在可控范围。
想明白利弊,聂小凤终于回到了正常的思路上。
对了,她堂堂一教之主,竟然放下身段,主动求欢,对方冷冷淡淡,她死皮赖脸贴过去,最后发现,此人非心中所想之人。她在向一个陌生人求欢发情,真是太丢脸了!她应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对。
因为羞而怒。她顺势酝酿出了恼羞成怒。聂小凤一把抓住对方的脖颈,暴怒质问着,动作自然,一气呵成。
“你是何人?假扮洛公子,是何目的?”
经由这两句话,她心中高筑起了堡垒。
对方却没有按照常规,诚惶诚恐说出,“教主恕罪,小人不该假扮洛公子,欺骗教主,求教主放过”之类的求饶话语。
那人只是用一双深渊似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那眸中似惊愕至极,转瞬间,又流转出似思忖、似追湎、似哀伤、似怨毒,最后释然的万千种情绪。
他闭上眼,神态平静,简直就像,等着自己了结他的性命。
聂小凤只觉溃散,连手也抓握不住般,微微发抖。
就算是循着理智去思索,此人也是不寻常的。他不是洛公子,方才却在昏迷中,叫着自己的名字——“小凤”,还叫得亲昵,甚至似极情真意切。
她当时涌动着的异样感觉,此刻想来,仍极清晰。
按理说,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既然够胆假扮洛公子,又干嘛要主动揭穿自己的身份?而且,显得那般急切甚至决绝。他是毫无预兆,就把一杯水泼在脸上,然后毫不犹豫撕扯下假面具。
聂小凤只觉困惑。
莫非…… 莫非……
聂小凤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口中便脱口而出:“你认得我?”
是她忘掉的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