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长老在服下罗玄连夜赶制的解药后,却还是死了。
第二日大议堂会议上,聂小凤与众人商讨完努长老的治丧事宜后,侍女桑桐领来一位清冷肃穆的中年男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聂小凤宣布任命此人为冥域医堂的“大医师”。
聂小凤道:“罗医士虽未能救得了努长老,但他昨晚尽心竭力救人之德,人所共见。且他这两年来,在西母神山治病救人无数,医术高明,早已享誉谷内外。因此,特任命他为冥域医堂‘大医师’,希望罗医士于医道更上一层楼,继续救死扶伤。”
冥域医堂的沈掌堂还未出言反对。
却见罗医士开口道:“多谢教主谬赞。罗玄医术不精,未能救得了努长老。自是不配做‘大医师’。罗某告退。”说罢一揖,不等任何人反应,即抬步便走。
不是故作谦逊地推辞,而竟是头也不回,说走就走。一时间全场惊愕,竟无人阻拦。
如此无礼狂悖之徒,教主却罕见地没有动怒。会后,还单独召见了罗医士。谈话之时,更是令左右随侍全部回避。
待屋里只余聂小凤和罗玄,聂小凤忽然觉得,罗玄跟昨晚很不一样。单独面对自己,他从未显出战战兢兢瑟缩紧张之态,神色举止总是举重若轻、镇定自若。但昨晚的他,平常神色的表象下,暗流汹涌着一股极难忽视的意气神采。而今日,他平静之下是一片荒芜、万籁俱寂。
聂小凤高座正堂,道:“你昨日不是说,想做冥域大医师吗?”
罗玄立在台阶下,抬头看她。聂小凤见他一言不发,冷冷望着自己,那眸中冷芒,直刺得聂小凤莫名不定。
聂小凤掩饰地轻笑:“你怕了?”
罗玄一瞬低头,自嘲笑道:“在下自视甚高,却不过是一名医士而已。我只想简简单单治病救人,并不想卷入复杂的纷争中。”
聂小凤冷嗤道:“你以为,你不想卷入,便可不卷入么?”
罗玄一派云淡风轻:“那教主意欲何为?”
却见聂小凤红袖一摆,一股内劲凌厉朝他膝盖袭来。对罗玄而言的凌厉击打,对聂小凤而言,不过是掸落灰尘般的力道。罗玄知道,聂小凤是要打他跪下。
单是这个企图,就让罗玄屈辱至极!
罗玄全力闪避腾挪,那力道则紧追不舍。这是聂小凤十一二岁时,他教给她的入门功法。本是极容易避过的,但他内力全无,却是避无可避。最后,他不得不让那股力道重重落在他胸腹之上。击打之下,他站立不住,但可以顺势跌坐在身旁椅子上。虽然好似挨了一闷棍,令他胸臆间一阵翻涌,但总算避免了跌倒下跪的狼狈。
聂小凤眨着她漂亮的眼睛,一脸玩味地笑看他,道:“如果你不躲,这力道只斜掠在你膝下,是不会这么痛的。”
罗玄没有说话。胸口的疼痛,让他做不到口气自然地说出一个连贯的句子。
聂小凤又问道:“你被人废了武功,是么?”
罗玄还是冷冷看她,不搭腔。聂小凤偷袭废他武功的画面,一直是他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噩梦。
几年前,小凤废了他的武功。片刻前,又折辱他,欲令他下跪。此刻,还无辜问他,是否被人废去武功。
失去武功后,他所受到的屈辱,比之前漫长岁月合计起来的还多得多。好在,只是屈辱、愤怒,而不是永无止境地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内疚了。
聂小凤见罗玄默然无语,也不恼,只自顾自继续道:“昨晚我一出手,你立马觉知。我又听桑桐说,你骑术很好。再看你躲闪的身法,很轻巧。想必你曾经也是高手,只是被人废去了武功。为了躲避仇家追杀,你才不得不流落到此。我猜得对吗?”
聂小凤放松的神态,有几分少女活泼的神采。罗玄于苦涩间,又想起那些谈笑日常的温情时刻。她的神色便与此刻如出一辙。今日,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小凤了。
一念至此,罗玄缓和了冷厉之色,终于回应道:“我是医士,自然广结善缘。我没有仇家。”罗玄说完,才发觉此话也不对。只是,也无谓多言了。
聂小凤嘲弄道:“废你武功的人,也不是你的仇家?”
却见罗玄摇头,极认真地道:“是我有错在先。我们已经一笑泯恩仇了。”
罗玄清澈的瞳仁与她对视。聂小凤只觉得,这目光直透进了她灵魂深处。
聂小凤莫名心慌,于是更强烈地嘲弄嗤笑道:“哼,好一个大度的人!”
罗玄平静正视她的嘲弄,令她更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