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索性扬起一脸的高傲，神色转冷道：“我不管你真大度也好，假大度也罢。也不管你真推辞也好，假推辞也罢。你昨日说想做大医师，今日我已当众宣布任命你做。我一言九鼎，容不得你反悔，你明白吗？”

聂小凤目光咄咄，那是一种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威赫。

罗玄站起身，平静与她对峙，道：“我也当众说了，未能救得努长老，我不做大医师。”

聂小凤讥讽笑出了声：“你以为，你有得选？”。

罗玄那穿透人心的眼眸中，忽地泛起一抹自嘲笑意，说道：“世上只有是死人最能保密。教主何妨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只说，是我加害了努长老便是。”

他的生命就如风中摇曳的灯火，随时会熄灭。如果由小凤亲自来吹灭，未尝不是一个好的了结。

对方一眼洞穿自己的一个想法，聂小凤未及愤怒，只觉心头震动。聂小凤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无力，只得勉强恶声道：“你不要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英雄样。我要杀你，连借口都不用！”

罗玄微点头，背过了身。他等聂小凤动手，取自己性命。

时间静止了良久。

却听聂小凤缓了语气，道：“你能一眼就看出那是银蟾毒，还能立时解毒，我知你的确医术高明，是难得的人才。依若曾跟我说，你在医道上造诣之高，是她生平仅见。她认为，连大医师和敏与沈德仁，都远不如你。依若才二十出头，虽资历浅，但在冥域医堂，除了和敏以外，就属她最有潜质。我相信她不是空口胡说。”

罗玄并未转身，只淡漠道：“可在下已不愿为教主效力了。”

聂小凤又说道：“你不用为努长老的死感到难过。你可知，你安顿在西母神山不久后，努长老就力主将你驱逐。其实，你别以为，随便一个汉人，就能长居我们圣山。尤其现在，情势早已变了。不知你可曾注意到，两年前，你初来西母神山时，这里沿着河流分布的市集村落中，有不少的汉人，而今这一带，汉人已经极少了。在西母神山周围，除了你两个药童的两户人家外，就没有其他汉人门户了。几次三番有人想驱逐你，都是我不允，你才可免受打扰，一直留在西母神山的。”

顿了顿，聂小凤又道：“不瞒你说，我其实对你挺好奇的，甚至差点就想亲自去西母神山瞧一下你。”

罗玄轻轻笑了，聂小凤觉得他笑声中似有无限凄凉，却听罗玄道：“多谢教主赏识，罗某荣幸之至。既如此，烦请教主答允我一个请求。”

“你说”

罗玄终于转身看她，认真道：“能否将我葬在西母神山？”

聂小凤恶狠狠答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离开冥域谷。如果你寻死，我会着人把你的尸骨送得远远的，让你死也挨不到西母神山的边儿！”说罢，聂小凤拂袖而去。

罗玄被安置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里。这院子陈设清雅，比他的药庐大了一倍有余。很快，他在药庐的一切物事都被人搬了来，包括两名药童也来了。

两个少年都很高兴。他们告诉罗玄，因着罗玄“大医师”的身份，他们俩绕过了“杏林会”考核，直接成为了冥域医堂的“正式医童”。翌日，他们的父母便各备了礼物，登门来，对着罗玄千恩万谢。外面的人能够正常来拜访罗玄，对他恭贺感谢，却不知，他其实是出不去的。这个院子一边邻着栖凤宫，一边挨着冥域医堂。周围有守卫，朝外的巷道新砌了墙。罗玄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方，除了这个院子，就只有冥域医堂了。

他走近时，守卫们会躬身行礼，向他这个“大医师”问好。但同时，也很明确地阻拦他的脚步。

他若真想出去，倒也不难。最简单的法子是，制些迷烟，放倒守卫，便可离去。只是，离开后，能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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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长留西母神山，这样既能长伴在母亲和妹妹身旁，又能眺望冥域谷，永远看着小凤。若他死后有知，他会保佑小凤的。而今，西母神山回不去了。他能去哪里呢？回到哀牢山吗？前世今生，那座绵延的大山之中，都有他和小凤、天相的点滴记忆。前世的小凤一无所有后，便是回到哀牢山，与他诀别，说出那些从此萦绕在他心头、永不能磨灭的字字句句后，彻底闭上了眼。那一瞬，他好像也没有悲痛欲绝。但此后，那种复杂的情愫与内疚，便时时萦绕，绵绵无绝期了。

只是，人不在，那哀牢山也就只是一座山而已。连小凤百年前的尸骨都辗转去了檀香岛。更何况，那个最初最熟悉的哀牢山庄，而今已是方兆南子嗣所盘踞的哀牢派禁地。不但早已面目全非，而且即便他想，也是回不去了。

在西母神山时，罗玄日日夜夜想见小凤。而今见了，又觉得彼此终究是两种人。

罗玄想起小凤留书出走，写给他的字句是：“与其总是相互折磨，不如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

是啊，或许他们就不该见面的，应该继续相忘于江湖才对。这对彼此都好。他们在一起，就是天生的冤孽、永远只会互相伤害的死敌。

侍女采尔给罗玄传来小凤的话，说：“若大医师想通了，尽可以求见教主，教主会见你的。”“想通”二字，颠倒黑白，令罗玄反感。“求见”二字也令罗玄不快。他要见她，还得“求见”，真是荒谬。

罗玄把两个少年医童托付给依若后，一连多日，就只待在这院中。欢迎他入职的宴席，他不去。给他的大医师袍冠，他不穿戴。医堂这边遣人来问，问他将选择何日问诊，他也拒绝选择。

只是，这般干耗着，也甚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