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陡然冲门外道:“阿莫,叫三位公子进来!”声音灌注内力,直传到远远退避的侍卫侍女耳中。
聂小凤又坐回了珠帘之后。
三位衣袂飘飘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三人都是长相俊朗之人,低眉垂首,恭顺有加,却分明不是侍卫侍女的模样。他们身着丝绸锦缎,各个精心打扮,脸施薄粉,腰挂玉佩香囊,周身散发淡香。其中一人有点眼熟。罗玄看着他脸上若有如无的淡淡疤痕,想起,这人就是找自己治鞭伤的林秀贤。
阿莫合上门后,蹭地一支匕首飞在罗玄对面的案几上。
聂小凤不咸不淡开口道:“你们三个方才说,对我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现在,考验你们忠心的时刻来了。你们谁愿意,用匕首在手上划个口子,再将罗神医身旁瓶盖上的那滴毒液倒在伤口上?”
聂小凤察觉到罗玄瞬息投来的冰冷眸光。但罗玄一言不发,只泰然自若地啜了口茶水。
房中,死一般沉寂,空气静滞良久。
片刻后,林秀贤一咬牙,猛一抬头道:“秀贤……愿……愿意。”
话一出口,林秀贤只觉双腿已不受控制。林秀贤挪步向前,脚下发虚发软,脚掌就像粘在地面一般,浑身哆嗦战栗不止。林秀贤死死盯着那柄镶嵌着璀璨宝石的精致匕首。
那柄匕首被一只修长劲瘦的大掌握住。
罗玄上前时,脚步不徐不疾。他持起匕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右手前臂上轻轻一划,仿佛划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截枯枝。他捏起瓶盖,将那滴毒液滴在伤口上。好像滴的不是毒液,而只是一滴水而已。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似是极日常、熟练地捣弄草药一般。他不看任何人,仿佛周遭并无旁人,自顾自做完,就径自推门离去了。
罗玄刚摒除杂念配药,聂小凤翩然而至。
这是聂小凤第一次跨进他的院落。她还是方才的一袭绫罗红裙,妆容是前所未见的浓艳。在胭脂水粉的精心装扮下,她的苍白的中毒之状已全不明显。盛装之下,她美得盛气凌人、惊心动魄。她神色依旧冷傲,一踏入这小小一方药室,简直让人生出一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之感。
“罗玄,方才……”她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静默片刻,聂小凤声音极郑重地道:“罗玄,你记住,我没有中毒。我只是让你研制一种毒物的解药而已。这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你,没有人中毒。”
说完,她便离开了。
罗玄提着装药的食盒,再度进入聂小凤卧房时,罗玄还在说服自己,他和她坦坦荡荡,不过就是避人耳目而进她卧房而已,自己有何好扭捏的!等到见到聂小凤的人,才见聂小凤心神紧绷,警惕而狐疑地盯着他。聂小凤脸上有故作淡然的不安。她僵硬的笑容中,分明是关乎生死成败的凝重感。聂小凤盯着自己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暗藏杀机的意味。仿佛自己一有不妥,聂小凤便要杀人灭口一般。
一时间,罗玄竟不知道,聂小凤和自己,到底谁更荒唐可笑些。
聂小凤看着两碗汤药,良久没动。她示意罗玄先喝。罗玄端起一碗要送到嘴边时,聂小凤制止了他。她夺过罗玄要喝的那碗,又看了看罗玄,似觉罗玄表情没有破绽,这才破釜沉舟般一凝眉,喝了起来。
聂小凤白天喝过两剂药,经过两轮运功调息后,身体痛楚减轻不少。待到晚上施针时,心里放松了些,防备心不觉去了大半。
她让侍女退下了。中毒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知道,知道的程度越少越好。
她希望自己让人捉摸不透。
罗玄施针前,聂小凤本想跟罗玄解释两句,顺便关心一下罗玄的毒伤。她需要找一个人试毒,但并没想过要罗玄以身试毒。不错,她当着他的面找人试毒,是想给他压力和警告。如果罗玄在药物上动手脚,对她居心不良,便会白白牵累一条无辜人命。她想,罗玄若为了他的“门派大义”,不惜对“魔教教主”不利。但罗玄身为医者,平白连累一个无辜者枉死,也当倍感良心煎熬吧。
聂小凤自己也不明白,明明罗玄自认有背德丑事。按说,他就是一个德行有亏的伪君子而已。可不知怎地,聂小凤却忍不住地高看他。她情不自禁当他是一个极有良知的人。
其实,聂小凤极不希望罗玄厌憎自己。她很想给罗玄留一个好印象的。可惜事与愿违。
这些天好不容易相处融洽了。现在,他大约对自己恨之入骨了吧。
聂小凤没有料到,最终罗玄会成了这个试毒者。这或许好,也或许不好。比起一个陌生人,的确,所有人都会更在乎自己的性命。可努长老死后,罗玄那一意求死的面庞浮现眼前时,聂小凤又顿觉,罗玄是那种更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
但不管罗玄在乎与否,若罗玄要害她,她便捎上他垫背!
聂小凤冷眼看罗玄划破手臂时,便是怀抱着如此狠毒恶意的。所以,这实在也无从解释。
罗玄始终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聂小凤便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