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初见如梦,旧忆成灰
许星然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是在大二那年的秋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阶梯教室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铺开,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罐金黄。
许星然迟到了。
她抱着画筒和笔记本,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讲台上的那个人。
沈知意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的手腕。黑色的长裤勾勒出笔直的腿线,脚上是一双简约的裸色高跟鞋。她的头发很长,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又锋利。
她正低头翻着教案,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星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这个人好漂亮”的惊叹,而是更深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的震颤。
“同学们好,我是沈知意,这次设计比赛的主讲老师。”沈知意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带你们完成这个项目。”
她的目光掠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许星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就那一眼,许星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点了穴,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耳朵烧得通红,心脏砰砰砰地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那节课讲了什么。
她只记得沈知意的声音,低沉、清冽,像秋天的第一口冰水,凉丝丝地滑过耳膜,留下久久不散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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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许星然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抱着画筒站起来。
“那位同学。”
许星然僵住了。
她转过身,沈知意正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她的教案,目光落在许星然怀里的画筒上。
“你的画筒开了。”沈知意说。
许星然低头一看,画筒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几张画纸露出了一角。她手忙脚乱地去拧盖子,画筒里的东西却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图纸、铅笔、橡皮、还有一包被压扁了的饼干——全散在了地上。
许星然的脸腾地红了,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
一双高跟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沈知意蹲了下来,伸手帮她捡起那几张图纸,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图纸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你画的?”
许星然抬起头,看到沈知意手里拿着的,是她最近在画的一幅建筑速写——学校图书馆的侧面,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嗯。”许星然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知意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线条很干净,透视也准,但光影处理得不够大胆。明暗对比可以再强一些,建筑的力量感会更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许星然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被批评,而是因为沈知意认真地看了她的画。
不是敷衍地扫一眼,而是真的、认真地看了。
“谢谢沈老师。”许星然接过图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知意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下次画筒盖紧一点。”
“好。”许星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知意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
许星然蹲在原地,抱着画筒,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想,完了。
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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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许星然才知道,沈知意不是学校里的老师。她二十五岁,比许星然大六岁,是业内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项目主管,被主办方请来担任这次比赛的指导老师。
六岁。
六年的差距,意味着许星然还在为期末考试焦头烂额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意味着许星然还在纠结今天食堂吃什么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谈几十万的项目合同。
但许星然不在乎这些。
她只知道,她喜欢看沈知意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喜欢听她讲解方案时清冷低沉的声音,喜欢她偶尔露出的、只有面对自己时才会有的温柔笑容。
是的,只有面对自己时。
许星然很快发现了这一点。沈知意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对她不一样。
沈知意会多看她一眼,会多问她一句“听懂了吗”,会在她交上来的图纸上用红笔仔仔细细地标注修改意见,字迹工整漂亮,比批改别人的作业多花一倍的时间。
许星然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愿意相信那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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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许星然遇到了瓶颈。
她的方案改了七版,每一版沈知意都说“有进步,但还可以更好”。她知道沈知意是在逼她突破自己,可眼看着交稿日期越来越近,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焦虑。
那天晚上,她在设计教室改图画到很晚,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她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她盯着面前的图纸,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笔怎么都落不下去。
“还没走?”
许星然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沈知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的目光落在许星然桌上堆成山的草稿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老师?你怎么……”许星然有些慌乱地站起来。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沈知意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喝吧,给你带的。”
许星然愣了一下,接过咖啡,杯壁是温热的,透过纸杯传到她的手心,暖暖的。
“谢谢沈老师。”
沈知意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地翻看。她看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偶尔用指尖在某处点一下,嘴唇微微抿起。
许星然坐在旁边,捧着咖啡,偷偷看她的侧脸。
台灯的光落在沈知意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好看,不是那种很薄的唇形,而是带着一点丰润的饱满,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许星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喝咖啡,差点被烫到。
“这里。”沈知意忽然开口,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角落,“你的动线设计有问题,人流动线和货流动线交叉了,这是大忌。”
许星然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闻到了沈知意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清冽的木质调,像是深秋的森林里飘来的松木气息。
“你看这里,”沈知意指着图纸,侧过头来看她,然后顿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上了。
许星然能看清沈知意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瞳孔里那一点点细微的光。
沈知意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许星然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压得很深,却真真切切地存在。
“看这里。”沈知意移开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指尖在图纸上点了点,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许星然回过神来,连忙把注意力拉回图纸上,心脏却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那天晚上,沈知意陪她改图改到凌晨一点。
她们并肩坐在设计教室里,头顶是日光灯惨白的光,桌上堆满了草稿纸和铅笔屑。沈知意帮她梳理方案逻辑,一点一点地拆解问题,耐心得不像那个在课堂上生人勿近的冷面讲师。
许星然画图的时候,沈知意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久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合上同一个节拍。
凌晨一点,许星然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版方案,长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沈老师,你觉得这版可以吗?”她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放下书,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可以。”
就两个字,但许星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
她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园里静悄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沈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许星然忽然问。
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吹动了沈知意的发丝。她站在路灯下,光影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因为你有天赋。”沈知意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不想看到有天赋的人被浪费。”
许星然想问她,只是因为天赋吗?
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
更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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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许星然拿了二等奖。
不算最好的成绩,但对于一个大二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颁奖那天,沈知意站在台下,看着许星然上台领奖,鼓了鼓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许星然在台上看到了她转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
她怕沈知意就这样走了,再也不回来。
那天晚上,许星然鼓起勇气给沈知意发了一条微信:“沈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我请你吃饭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打鼓。
三分钟后,沈知意回了:“好。”
许星然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宋婉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好大声。
那是她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沈知意选了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包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许星然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了三次三文鱼都没夹起来,最后是沈知意替她夹的。
“放松点,我又不吃人。”沈知意说。
许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喝了口茶,终于放松了一些。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她们聊了很多。沈知意跟她讲自己大学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做项目时的糗事,讲她最喜欢的建筑师,讲她对设计的热爱。
许星然发现,沈知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很好看,像阳光落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沈老师,”许星然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许星然看不懂的情绪。
“有。”沈知意说。
许星然的心脏猛地缩紧。
“但那个人还不知道。”沈知意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许星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那顿饭后来的部分,她都没怎么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