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绥低声耳语霍铮:“他这话,无异于明晃晃的宣告账本早就做好了手脚,你们随便看。”
窦绥故意高兴地拍手:“那太好了!正好可以多在淮北玩些日子!霍都尉,你说是不是?”她侧头看向霍铮,语带娇嗔。
霍铮趴在桌上,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席间,窦绥借口更衣,离席走向殿外花园。
夜风清冷,让她燥热的脸颊舒服了些。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试图记住王府的大致布局。
行至一处假山附近,隐约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个,正是刘阙。
“……人盯紧了,尤其是那个霍铮,别真让他醉死过去看出端倪……望岭的账目必须万无一失,所有知情人都打点好,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窦绥心头一凛,屏住呼吸,悄然贴近,想听得更真切些。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略显踉跄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只见霍铮扶着廊柱,醉眼惺忪地看着她。
“窦绥。你在干嘛。”
窦绥无语。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电光火石间,窦绥心念急转。不能让临南王察觉她听到了什么。
于是她脑筋一转,立刻蹙起眉头,脸上堆起毫不掩饰的厌烦,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怒气:“霍铮!你跟着我做什么!阴魂不散!”
霍铮似乎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也被激起了火气,梗着脖子回道:“窦绥!你……你休要自作多情!这路……又不是你家的!”
“你!”窦绥气得眼圈发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跺脚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觉得我拖累了你!好啊!既然如此,我们分道扬镳!你自己去查你的案,我明日就回洛阳去!”她声音带着哭腔,演技逼真,连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霍铮也“怒”了,上前一步,酒气喷在她脸上:“回就回!谁稀罕与你同行!若非圣命难违……”
两人的争吵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刺耳,立刻惊动了假山后的刘阙,也引来了殿内一些宾客的窥探。
刘阙快步绕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哎呀,这是怎么了?二位何以在此争执?可是下人伺候不周,惹恼了窦司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纤弱的声音插了进来:“王爷。”是临南王妃。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花园,她走到窦绥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玉。
“窦司水,莫要生气。”王妃声音柔得像羽毛,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弱和气短,“霍都尉想必是饮多了,并非有意冒犯。年轻人,性子急些,有话好好说便是。”她转而看向霍铮,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淡淡的怜悯,“霍都尉,女儿家心思细腻,你便是心中有事,也不该冲窦司水发火。”
窦绥和霍铮都僵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应对盘问的场景,却万万没料到,会被这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王妃,如此自然地解读成了情侣间的吵闹,甚至还出言调解。
方才的争吵,瞬间只剩下无尽的尴尬。
窦绥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王妃握住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涩。她讷讷道:“王妃我……”
霍铮的酒似乎也“醒”了大半,面色僵硬地拱手:“王妃,是下官失仪……惊扰您了。”
刘阙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初的审视渐渐被一种玩味取代。
他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无妨无妨!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的。外面风大,二位快随本王回殿中暖暖。王妃,你也帮着劝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嘛!”
回到宴席,气氛变得十分微妙。窦绥和霍铮各自坐在原位,彼此不再有任何交流,仿佛真的成了怨偶。窦绥继续小口吃着点心,却味同嚼蜡;霍铮也不再豪饮,只沉默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绝世难题。
王妃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无法挽回的过去的怅惘。她甚至轻声吩咐侍女,给窦绥换了一盏更暖的热汤,又让人给霍铮上了一碗浓浓的醒酒茶。
两人回到驿馆,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窦绥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擦去唇上秾艳的胭脂,露出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霍铮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早已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冷凝的肃杀。
“他提到望岭,要扫清尾巴。”窦绥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嗯。”霍铮应了一声,“账簿必定是假的。”
一阵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位苍白病弱的王妃,和她那双带着怜悯与回忆的眼睛。
“她……”窦绥迟疑了一下,“似乎真的以为我们……”
霍铮转过身,目光有些闪躲。
“那没办法了,这戏还要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