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公主府。
自太后懿旨下达之后,府里就像被一场无声的瘟疫笼罩着。
昔日里连空气都透着馨香与欢快的殿宇,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云衡公主歪在榻上,只是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抱着膝盖蜷在窗边的锦垫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那卷明黄色的懿旨,被她扔在脚边,像一条冰冷恶毒的蛇,盘踞在她破碎的梦境上。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凉。
云衡想起东山国那据说终年苦寒的风,想起国主那张在画师笔下都难掩老态的脸,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的青春,她的憧憬,她心底那个关于沈青樾的、刚刚冒出嫩芽就被掐断的梦……全都碎了。
芸香红着眼眶,一直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公主从小小的粉团子长成如今明艳的少女,何曾见过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正心如刀绞间,一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在芸香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见着有位年轻的大人一直在门口逛,问他是否有事,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进来……”
芸香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看到公主,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
“我知道了。”
芸香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殿下……内侍来报,说有位年轻的大人在府门外……已经徘徊了好一阵子了……奴婢瞧着,他像是想进来,又不敢,怕是……”
听到年轻的大人,云衡空洞的眼神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死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芸香,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沈青樾吗?是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他知道了?”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是酸楚、还是最后一丝不甘的力气,猛地从四肢百骸汇聚起来。
云衡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虚弱,眼前黑了一下,芸香连忙扶住她。她却一把推开芸香,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着府门的方向冲去。
门外,沈青樾正怔怔地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清俊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官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显然已在此处徘徊良久,心中天人交战,进退维谷。
公主府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门开的瞬间,他与门内冲出的云衡,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见到云衡的那一刻,那些死气就忽然活泛起来,宛如枯木逢春。
他看到她散乱的发髻,红肿如桃的双眸,以及脸上那未干的泪痕和彻底的绝望。她看到他眼中的惊痛、担忧、无力,以及那同样深不见底的悲凉。
两人相见无言,却欲语泪先流。
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沈青樾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了他清澈的眼底,汇聚成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破碎的气音。
而云衡,看着他落泪,那强撑了许久的、名为公主仪态的躯壳,终于彻底崩塌。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仿佛决堤的江河,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
她同样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无声地落泪,那眼泪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不舍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欲语泪先流。
片刻的死寂后,云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沈青樾冰凉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进了府内,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大门,将外面所有窥探的可能都隔绝开来。
她没有去花厅,而是径直将沈青樾拉进了她平日看书写字的小书房。
门一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沉重的呼吸声。
沈青樾看着云衡颤抖的肩膀,心如刀割,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殿下……臣……臣听说了和亲之事……臣……”他想说,他想去求陛下,他想豁出一切去争,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他想说,他中意她,可是这一切,会不会已经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