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起来。”他说。
云衡和窦绥站起来。
刘衍又看向云衡。
“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如此一来,天下再无云衡公主,你也不能再出现在宫中了。”
云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像她小时候,每次闯了祸,就这样蹲在他面前,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原谅。
“皇兄,我想教书。”
刘衍愣了一下。
“教书?”
“嗯。”像窦绥那样,办个学堂,教女孩子读书识字,教她们明事理、有本事。让她们将来,不用像我这样,只能被安排,被嫁掉。她们可以有选择。”
那一刻,她眼里有光。
刘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还在的时候,阿姝还很小,趴在他膝头,奶声奶气地说:“皇兄,长大了我要做女将军,带兵打仗,保护你。”
他没有想到,她没有做成女将军,却想做教书先生了。
“好。既如此,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次,皇兄再也不干涉你。”
云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刘衍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
刘衍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没事了。”
沈清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走上前,在刘衍面前跪下。
刘衍是听说过他的,太后对他说过沈清樾与云衡互相中意,那时候,还让自己拆散他们。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刘衍看着他:“你说。”
“臣想求娶公主。”
刘衍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官员。沈清樾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有泪,但他的目光是坚定的,脊背是直的。
“你可知,云衡如今是已死之人。你若娶她,便要辞官,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前程,舍得吗?”
沈清樾没有犹豫。
“舍得。臣寒窗苦读,为的是报效国家。可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官做来何用?臣愿意辞官,与公主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
刘衍沉默了片刻。
“朕不准。”
沈清樾愣住。云衡更是心急。
“皇兄!”
刘衍做了个手势,打断他:“你辞什么官?朕的妹妹嫁人,朕的妹夫就辞官,朕有那么不尽人情吗?”
沈清樾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官不许辞。”刘衍说,“婚,朕准了。以后好好待她,若让她受半分委屈,朕饶不了你。”
沈清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谢陛下!”
云衡在一旁,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这一次,她终于得以解脱。
天快亮了。
刘衍要回宫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云衡,又看了一眼沈清樾,最后把目光落在窦绥身上。
“你,跟朕回去。”
窦绥的心沉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云衡,云衡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窦绥跟着刘衍上了马车。
车里很暗,只有一丝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刘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窦绥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窦绥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刘衍会怎么处置她。降职?贬官?还是……她不敢想。
“窦绥。”刘衍忽然开口。
窦绥猛地抬头:“臣在。”
刘衍睁开眼睛,看着她。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怕什么?”他问。
窦绥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老实道:“臣怕。”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怕什么?怕朕杀你吗?”他问。
窦绥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此事,确是臣的责任,无论如何,任陛下处置。”
刘衍看到她这胆怯的样子,不免笑了笑。
“难为你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向来都是豹子胆。窦绥,说得对。和亲,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朕……朕早就知道。可朕没有别的办法。如今你替朕做了朕想做的事,朕该谢你。”
窦绥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里有脆弱和疲惫。
“陛下,臣不敢居功。”
刘衍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但,这件事,朕还是要惩罚你,惩罚你进朕的后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再不能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