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一处私人庄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窦绥拜托霍峥帮着买下的,以沈清樾的名义。但这次,她只让他在背后行动,不敢让他露面,怕连累他。
庄园藏在深山之中,周围是密密的竹林,冬天也是绿汪汪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若非熟人引路,几乎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庄园,毫不起眼。进了门,里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正开着,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庄门口。
赶车的人跳下来,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灰布棉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待到掀开,才看得出是窦绥。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却熟悉的脸。
云衡。
她没有死。
那个在棺材里的人,是一个替身,是窦绥找来的一具身形与云衡相仿的女尸,换上了嫁衣,戴上了凤冠。
那些土匪是霍峥安排的,那些“厮杀”是假的,那场火也是事先计划好的。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死”。
芸香先跳下车,伸手扶云衡。云衡踩在凳子上,腿有些软,避免东山国的人发现,她跑了好远的山路,直到筋疲力尽,窦绥接到她,她才安心。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麻了,才慢慢走进庄门。
院子里,一个人正等着她。
沈清樾。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梅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云衡进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梅花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若有若无的。
沈清樾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手里的汤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上前,伸出手,像是想抱她,又不敢。
云衡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忽然笑了。
“傻子,我回来了。”
沈清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上前一步,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云衡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是她熟悉的、想念了很久的味道。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沈清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芸香和窦绥在一旁看着,一个鼻子酸酸的,悄悄地擦了擦眼睛。另一个,则露出了姨母般的笑意。
“我已经给宫里传了信儿,陛下……应该很快就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了庄门口,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是刘衍。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走进院子,看见云衡,脚步顿了一下。
云衡从沈清樾怀里抬起头,看见刘衍,愣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皇兄。臣妹不孝。”
刘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起来。”他说。
云衡没有动。
“起来。”刘衍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衡慢慢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刘衍的眼圈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皇帝。
“窦绥呢?”他问。
话音刚落,窦绥从芸香旁边站了出来。
她因穿着男人的衣服,实在不起眼,因此刘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她走到刘衍面前,跪下,叩首。
“臣有罪。”
刘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你一手策划的?你知不知道,朕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窦绥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朕以为她死了。”刘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朕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以为那是朕的妹妹。朕……朕甚至不敢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窦绥,你好大的胆子。”
窦绥叩首:“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他压了三天的、无处发泄的悲痛和愤怒,忽然被抽走了,身体一下子空了下来,像被掏空了什么。
但看到云衡还在,他的心终于得以喘息。
“说吧,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窦绥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和亲不是长久之计。以女子换和平,换来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喘息。今日嫁一公主,他日敌寇索要皇子,又当如何?索要城池,又当如何?”
“此话,你很早就同朕说过。朕要听其他的,真心的。”
“是。公主是臣的朋友。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葬送一生。但臣更知道,公主的远嫁,于国于民,并无实益。既然如此,臣便斗胆,为公主搏一条生路,也为大胤,搏一个不用嫁公主的未来。”
刘衍沉默了许久。
这确实是她真心的回答。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你就不怕事败?万一出了差错,你又当如何?”
“臣拿命赔。若事败,臣自裁以谢陛下。”
刘衍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云衡担心兄长会问罪于窦绥,于是赶紧弓身为窦绥开脱。
“此事都是我一人之计,窦绥只是帮我执行,是我逼她这么做的,求皇兄莫要怪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