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弦脸沉下来:“不要让我觉得你是三岁小孩哦,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不相信就没必要和我带一块。”
周冠声立刻慌了,赶紧和她道歉,恨不得给自己一脚,确实他吃这飞醋也要看看人啊!
周雪弦不理他,提着饭回了实验室。
吴慎后来反复回忆,他们俩的交集好像也就这么可怜的一点点,但是足够让他在贫瘠的生活里反复咀嚼其中的甜了。
他本来对数学以外的事就不感兴趣,周雪弦是唯一的例外。
毕业后,他本来可以留校,需要面试,还有各种申报资料要填写,他实在对这些形式化东西没有兴趣,索性选择了,直接要录他的明市一中。
去了一中,他的学术能力自然是出类拔萃,领导本来也有心栽培他,结果没两年就发现他就是个埋首故纸堆的老学究,也就给他足够的自由,让他带带竞赛班,随他去了。
周雪弦是名人,吴慎就算再不交际,在班级群里也能耳闻一二。
一毕业周雪弦和周冠声就结婚了,她后来去做了精算师,周冠声生意好像做得顺风顺水。
再听到消息,便是周冠声生意崩盘,锒铛入狱。
吴慎并不喜欢周冠声,但是想到周雪弦的日子也跟着由天到地,他挺难受的。
这难受还无人诉说,他多方打听,想给周雪弦汇钱,他工作之后几乎没有开销,买了一套小房子,当时房价也是还没上涨的年头。
所以手上是有积余的,但是他也晓得,这钱放在平头老百姓身上还算是点钱,放在周冠声那大来大去的生意里,连一个小水花都不及。
就在他兀自纠结、痛苦、挣扎的时候,他在一中见到了周雪弦。
那天,她当时陪着一个老人回校,应该是她父亲周贤生。
周贤生是一中前校长,而且是带着一中走入辉煌,成为全国名校的领军人物。而周雪弦当年也是一中学子,在校期间名气不输在明大时候。
吴慎当时下课,刚出教室,看着她扶着父亲往楼上走,也就是短短一瞥,他心神不宁了很久。
后来再不久,周白就到了一中。
一个浪荡不羁、一身刺的少年,他也听到同事嘀嘀咕咕,说这小孩是周校长的外孙,周雪弦的儿子,怎么一点没有书香门第的儒雅气质?
但是吴慎却一眼看出周白身上周雪弦的影子。
他长得就很像周雪弦,在人群中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出众。
再者,他对数学源自血液里的那种敏感和痴迷,吴慎从来没在别人身上看过。
还有他对林昭棠那种痴,很纯粹,这点很周雪弦。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又被迫在外挣钱,一个天资过人,身心受伤的少年,有什么样的处境,吴慎没有想过,他从来不是感性地去共情,去设身处地、换位思考的人。
一开始,吴慎是带着守护周雪弦的心情,在照顾、关心周白的。
他本来也不在乎别人眼光,更不在乎外界对周白这个问题学生的评价。
他只知道周雪弦是什么样的,她儿子就会是什么样的,女神落难了,他义不容辞帮一把,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周白完全不知道这些,只是他已经够倒霉了,能有个老师在一票的批评中,支持他,培养他,他心怀感激。
从吴慎家出来,周白想到吴慎高中找自己谈的那些话,他觉得吴慎根本就不是大家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只钻研数学的老学究。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自己被林昭棠和宋言洲气得够呛的时候,鼓励自己要去强大自己呢,又怎么会在他因为王笑天那个傻缺的广播祝福之后,揍了人,和他说情绪稳定、有责任心,战胜自己才能战胜别人呢?
吴慎不只是他的数学导师,更是他心理导师。
如果没有这样的良师,他不知道会在一中闯下多少祸,说不定连高考都没办法参加,更不可能考出最后的成绩。
尤其吴慎拿出两百万积蓄,在他最谷底的时候,以所谓奖学金的名义,这已经超出了周白对人性的认知。
也许他真的是那种大善老师,而他周白就这么幸运地遇上了。
周白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他永远不会想到一个沉默的暗恋者,可以不求回报地,无人问津地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一中学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再也没有一方天地,供他们讨论、吐槽、发泄,八卦学校的零零碎碎。
现在的一中还有这样的讨论。
“你知道吗?我姐以前就是一中的,她说以前有一中墙,非常辉煌的时代,甚至左右了学校的政策,朱主任都在会议上威胁说要去一中墙逮人。”
“那后来一中墙怎么没有了呢。”
“Crisis你知道吧?Crisis在一中的时候,被人造谣,然后这个一中墙有一天就被‘血洗’了,寸草不生。”
听的人惊叹地捂住嘴巴。
“Crisis有这么大威力?他那时候不还是个普通高中生吗?”
“是啊,这事不是他做的,但是不知道是谁,反正后来也没有查出来。”
有些人已经不在江湖,但江湖依然流传着他的传说。
当年,吴慎本来无心这些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地盘,直到周白在私立初中的一些事被人恶意地,断章取义地公布在一中墙上,甚至后来,周雪弦也被亮到了一中墙,在一群啥也不知道的小屁孩口里,成了拜金女,成了贱女人。
这是他的红线,也是他的底线。
他这么多年来,数学好,计算机也钻研得好。只是他低调,不说罢了。
一中墙就此封存,黑到后台,始作俑者,胡乱造谣的人的信息,一一被他追究到位,甚至包括海外恶意传资料的留学生,人生唯一一次的睚眦必报。
这事之后,有黑客团队的人联系过他,他实在无意参与这些,只是为了保护他要保护的人罢了。
事件平息,他请了一周病假,好像短期掏空了身体,免疫力格外的低。
此前他从未请过任何假,朱伟忠还为此打电话关心了他。
周白快毕业的时候,他忽然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自己的使命好像结束了。
结果临近高考,周冠声去世,周雪弦生病,他又忽然回到他们家出事时那种慌乱无措的状态。
他想了又想,才想到了奖学金这个形式,他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什么开销,不是他节俭,是他真的对物质没有任何要求,几乎都吃学校食堂,衣服学校也发一些工作服,他自己也是常年就那一件,居然能攒到这么多,他自己也是惊讶的。
想想周白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猜到,果然能猜到。
不过这孩子确实像妈妈一样,善良。
还说要给他养老。
他想想就笑,不过心里也是温暖的。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周雪弦了。
直到几年后周白的婚礼。
他第一次换下他那身老学究的外套,听周白的安排,穿了一身合体的西装,理了理头发,白发已经横生了,平时也没想着打理,难得修剪一下,人确实是精神。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原因,他吴慎要见到周雪弦了。
觥筹交错的场合,灯光也是闪如繁星,人山人海的场面,他被安排在了主桌,和周雪弦坐同一桌。
他远远就看见了她,今天她化了妆,也穿上了勾勒身形的得体的礼服。
他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还是大学时候的模样,眼角的细纹很少,因为逢着喜事,一直在温柔地笑着。她的眼睛还像大学时候那么亮那么清澈,好像风风雨雨都被这双眸子阻挡在外了。
她先招呼了他。
“吴慎,你还记得我吗?”她竟然还有年轻时候那点俏皮的模样。
心中千千万万字的呼唤终于化成口中轻轻的一句招呼:“周雪弦。”
“转眼我们都快五十了,你好像没怎么变。”周雪弦感慨。
“你也是。”吴慎说道。
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夸她了,说她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能漂亮成这样,她都说是化妆师的功劳。
“我记得我们当年在实验室做实验,熬两个通宵还能打牌。年轻真好啊。”周雪弦感叹。
“明天一起去明大看看?”吴慎双手捏着裤兜外沿的布料,已经紧张到出汗。
“好啊。”周雪弦一口答应。
“吴慎,谢谢你,那么照顾周白。他经常提到你。”周雪弦面容有些哀伤。
“他很好,他很像你。”吴慎说。
后半句被司仪经由话筒放大的声音盖住了,周雪弦只听到前半句。
两个人不再说话,明暗、璀璨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就像他们忽明忽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