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没有生气的瓷像。
她试着唤醒维西西里。
肩膀撞肩膀,骨头碰骨头,少年瘦削得像支枯败的树枝,在她的折腾下头颅无力地后仰。
边随青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维西西里!醒过来!”
恍惚间有风袭来。
维西西里手中的杯子落地,玻璃杯砸在地上,发出脆响,乳白的液体洒了一地。
紧接着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维西西里的身体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地面在开裂,他低头看,裂缝在蔓延。
从脚边一直往前,延伸到母亲的裙摆下,延伸到父亲坐着的餐桌,延伸到花园的尽头。
“维西西里。”
有人在叫他。从裂缝最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维西西里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
他的手指穿过画面,那些颜色和光线在他指尖失去质感,像烟雾一样散开。
梦醒了……
雾气散去,有光照下来。
维西西里猛地睁开眼。
刺入瞳孔的是一抹极亮的光,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人俯身靠近,投下一片阴影。
是边随青。
她逆着光,轮廓被光线烧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像是一尊并不真切的剪影。
维西西里眯起眼,视线聚焦的时候,他发现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丑八怪”的人,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曾经覆盖在对方肌肤上那些狰狞可怖的花纹,此刻竟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少女因为极度焦急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她的双眼通红,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惊恐和狂喜。
她的嘴唇不停地张合着,急促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得不像话。
“维西西里……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那声音穿透耳膜,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双生咒,魔力枯竭的身体,还有面前正因为他醒来而欣喜的少女。
黑发垂落在他的脸畔,毫无章法的和他的红发交织在一起。
这一幕太过刺眼,维西西里偏过头。
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
可笑的是一起都是虚假的。
更可笑的是他选择留在梦中。
那份对父爱、母爱和健全身体的渴望,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羞辱感,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排山倒海的恶心。
“往西走吧。”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发善心,
边随青愣了一下:“什么?”
“幻境已经破了,”他说,“往西走,能出森林。”
“那你呢?”边随青嘴比脑快,她开口才发觉自己能说话了。
维西西里摇晃着站起身,声音变得恶劣而尖锐,再无半点往日的温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再不走,可就没命了。”
雾气早已消散,无边的花海也有了尽头。
只需要往西走就能出森林,这个念头充斥着边随青的大脑,对于生存的渴望,让她没有心思多想什么。
边随青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在看清维西西里眼中毁灭性的戾气时沉默了。
本就是为了出森林才结伴而行,路通了,她没有理由留下。
她神色复杂,紧咬着唇瓣,犹豫了一瞬,最后看了维西西里一眼,拔腿朝西边跑去。
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维西西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轻呵一声。
随后,他转头看向佣兵团的方向。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具牵线木偶,脊椎挺得笔直,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指尖,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在苍白的指尖显得惊心动魄。
他不再压抑,不再忍受,而是主动撕开了血肉。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美梦……”
他低声呢喃,指尖在虚空中疯狂地勾勒,血色的丝线伴随着燃烧的魔力,瞬间在火红的花海中铺开。
黑色纹路顺着他的脖颈疯狂攀爬,像毒藤一样锁住了他的喉咙,大口大口的血腥味涌上喉头。
他没有停止。
他要毁掉这片让他蒙羞的花海,毁掉那群敢窥视他内心的杂碎。他甚至闭上了眼,主动迎接透支身体的剧痛。
噩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