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随青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不敢想象自己竟然真的转运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雾里,那一星半点的光芒简直像神迹。
她按捺住了冲过去的欲望,心存疑虑,屏住呼吸,紧握着木棍警惕地缓慢靠近。
那光亮极其微弱,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忽闪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
随着她的靠近,周围的景色竟然在悄然间发生变换。
脚下湿软的泥土不知何时变成了坚硬且冰冷的石块,反射出如刀锋般清冷的月光。原本茂密的树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布满青苔的石壁。
她竟踏入了一座阴森、潮湿的地下牢笼。
那抹烛光在湿冷的石壁上跳跃着,勾勒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窸窸窣窣——”
一种极其细微、像是昆虫爬过枯叶的声音钻进边随青的耳朵,无比真实的感觉。
借着那抹摇曳的烛光,她终于看清了阴影之下的东西。
是一个孩子。
就安静的蜷缩在角落,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
边随青被这极其诡异的画面钉在了原地。直觉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这里不该有孩子!
恐惧感瞬间爬满脊背,她放轻了呼吸,慢慢踮起脚,一步步向后退去。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想不动声色地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地牢。
然而,那窸窣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她的后退而变得愈发急促。
边随青原本想要快步逃离,可脚下一动,那种熟悉的、黏腻的爆裂感再次从鞋底传到了脚心。
咔嚓。
这糟糕的触感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勾起了她踩碎眼球花时的记忆。
边随青僵硬地低下头,借着那抹明灭的烛光看清了地上的景象,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铺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虫子。此刻正欢快地扭动着,像是感知到了活人的温度,正争先恐后地朝她爬来。
有些速度快的,已经爬上了鞋头。
和这些如潮水般涌动的虫子相比,边随青甚至觉得刚才那些长着眼睛的花朵都算得上“可爱”了。
边随青挥舞着树枝,试图赶走那些虫子。她极力忍耐着尖叫的冲动,但在这寂静的牢笼里,每一个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她惊动了那个孩子。
────
维西西里又做噩梦了。
自他七岁那年,相同的噩梦,无数次上演。
不,那不是梦。
梦境会模糊,会消散,会随着清晨的阳光化作虚无。
而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带着粘稠的触感和钻心的剧痛,是真实存在于他这具残破躯壳里的、永恒的诅咒。
他能感觉到它们。
那些细小的、密集的、带着贪婪食欲的虫子。
它们在他细窄的血管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吸食着本就贫瘠的血液。
维西西里起初恐惧。
在那些被月光遗忘的深夜,他也曾哭喊着向那扇紧闭的铁门爬去,指甲在石板上抠出刺目的血痕。
他曾天真地祈求父母的垂怜,祈求哪怕一丁点家人的温存。直到他亲眼看见,递来魔药的手,来自他最敬爱的至亲。”
多么恶心呐。
他开始习惯。
习惯到疼痛,习惯生命力被抽走的感觉,习惯那些虫子蠕动着爬过他的全身。
就像现在这样。
像过去的每一个噩梦。
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维西西里撑着干枯的手臂,有些迟钝地直起上身。
他想看看是谁。
然而,当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散乱的红发和昏暗的烛火时,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丑八怪”。
她就站在地牢门口,握着那根滑稽的树枝,像个受惊的雀鸟般疯狂后腿。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虫子,恐惧让她丝毫没有注意他已经抬起了头。
多么熟悉的表情。像七岁时的他。
边随青的惊慌失措是那么刺眼,她每往后退一步,都像是在踩着维西西里那是隐秘的羞耻心上。
没有人会不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