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地落了雨。
谢今朝在擦刀。
布擦过刀锋的声音,又沉又稳,和雨声缠在一起。
这间客栈住了很多江湖人,房间供不应求,金钱在这里如粪土,有钱如花满楼也只能租得一间房。
“——朝兄。”
花满楼的声音忽然穿过屏风后传来。
谢今朝几不可察地停下动作:“我在。”
“你记得上药。”那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手上伤口尚经不起折腾,注意伤口,不要裂开了。”
“……嗯。”
屋外,雨越下越大。
但雨水是最好的掩护。
叶开踏着屋瓦掠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在房顶伏下,悄悄揭开一片瓦。
第一眼,他没看见谢今朝,却看见了水。
氤氲的热气里,一段白玉似的肩颈露在水面上。
烛光暖融融地照着,水珠沿着那光滑的曲线往下滚,滚进更深的水里。
叶开心想:花兄是个男人,看男人洗澡,应该算不上什么罪过。
叶开又睁开眼。
可一个男的,肌肤比姑娘还白,真是造孽啊!
他认真搜索屋内的每个角落,整座客栈只剩下这个房间他没有检查过,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傅红雪。
难不成——他看向那个正在擦刀的冷峻身影……若是用上易容术,缩骨功,倒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房内,谢今朝依旧抱着刀,望着窗外的雨。
花满楼已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流畅的腰线滑落。他摸索着拿起搭在屏风上的素白中衣,缓缓披上,正系衣带。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都妥帖,哪怕这世上无人看见。
忽然,这安宁被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拨动——他听屋顶,本该均匀的雨声中,有一片雨坠落后没有响起落地声。
紧接着,是极轻的,靴底踩在瓦片上的声音,因动作过急而泄露的“咯吱”声下!
花满楼手指微微一顿,几乎同时,几滴水滴裹挟着内力化成冰寒的冷意,撕裂了温暖潮湿的空气,直刺屋子外。
屋子外的几道脚步生生被逼停,急忙朝屋内撒了一把生冷的暗器。
花满楼偏过身。
动作幅度很小,但头颅偏开的弧度恰到好处,活像早已预判了那致命一击的轨迹。
躲不过的,他指尖如灵蛇出洞,带着晶莹的水珠闪电般抬起,双指并拢,指尖立刻泛着冰冷的暗器。
——那是灵犀一指。
雨夜刀光。
叶开还未反应,一道凛冽刀气已破瓦而上!
屋顶的叶开始料未及,一道刀气就此从下而上:“滚下来!!”
“——谢兄,有话好说,别急着动手啊。”
叶开顺势飘落,足尖刚触地,他颈侧就一凉:“那个,暗器真不是我发的,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刀刃压紧脖子动脉,谢今朝声音冷漠地重复他最后几个字:“什么都没做?”
叶开乖乖举起双手道,咂摸出一句:“夜色不错啊。”
屋内屏风轰然倒地。
谢今朝反手扯下自己外衣——黑衣在烛光里展开如夜翼,稳稳裹住花满楼被水打湿的单薄里衣。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
“……”,叶开摸着鼻子,实在不知作何感想。
花公子又不是姑娘,衣服湿了又怎么样。
蓦然,空气中夹有寒音。
花满楼骤道:“小心——”
话音未落!
钢针、柳叶刀、透骨钉——数十道暗器如骤雨袭来,目标皆是花满楼!
花满楼将身上黑衣一卷,如黑龙摆尾,叮当声里尽数扫落。
唯有一枚透骨针,刁钻至极,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带着水珠的两指,在烛光里泛着玉色光泽,就那么轻轻一合——针尖凝在距心口半寸处,再也进不得分毫。
叶开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看得真切,那手指稳如磐石,力道精准得骇人——绝不是一个寻常瞎子该有的身手。
“花兄,”他忍不住脱口,“你当真是个瞎子?”
颈侧的刀锋骤然压紧。
“等等,谢兄,我又没有骂他。”叶开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了,“正因花公子目不能视,却能有如此修为,才更令人敬佩。我说‘瞎子’二字,是敬他独一无二,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他点了叶开三处穴道,走到另外一边为花满楼捡起落地的衣服,发现没有湿。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花满楼是个君子,君子一般都会很注重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叶开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今朝走到屏风边,拾起花满楼散落的衣物,一件件递过去,动作罕见地仔细。
花满楼穿戴好衣服,“望”向屋外来人的方向,一字字道:“大雨滂沱,屋外的阁下何苦冒雨而来?”
江南公子的声音温润如初,如同潺潺清泉,与这场杀机未散的交锋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