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三号间,气氛凝重。
苏文柏的遗体静静躺在推床上,覆盖的白布已被揭开。浅金色的守护光晕依旧微弱而固执地笼罩着,尤其是那只紧握的右手。
陈默站在门内一侧,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作战服,腰带上挂着几个特制的小型装置。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一个类似能量探测仪的方形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形。
“周围能量场稳定,无干扰源。走廊和外面已经清场,李主任打过招呼,两小时内不会有人靠近。”他抬头看向沈归月,“你需要我站在什么位置?做什么?”
沈归月站在推床另一侧,已经将那份完整的螭吻契约密文图样在旁边的置物台上摊开。她手里握着那面非金非玉的奇异镜子,指尖能感受到其冰凉的质感。
“站在我现在的位置斜后方两步,保持警戒。如果在我尝试过程中,能量场出现剧烈波动、攻击性转向,或者铜符出现不稳定的高频震颤,我需要你立刻启动最大功率的能量静默场,强行隔断我与铜符之间的连接。”沈归月的声音平稳清晰,交代着预案,“但除非我明确示意或者情况明显失控,不要提前干预。契约的‘验证’过程很微妙,外部干扰可能导致直接失败。”
“明白。能量静默场准备就绪,触发阈值已按你之前描述的能量特征设定。”陈默点头,退到指定位置,身形沉稳如山,目光锐利地锁定那只紧握的手。
沈归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调整呼吸和心率。脑海中,那枚复杂的螭吻契约符印的每一个细节清晰浮现——七螭绕泉,首尾相连,中心是漩涡般的“源眼”。同时,她也回想着从苏文柏遗体上感知到的那股温和、沉稳、略带焦虑的守护执念的“气息”。
她需要做的,是利用镜子“模拟”契约符印的波动,并将自己“信使”的共情特质,尽可能贴近苏文柏执念中那份“希望完成传承”的意愿,去“欺骗”或者说“安抚”铜符内的契约灵性,让它“相信”有合格的继承者到来,从而主动松开守护。
成功率,五成。
“我开始了。”她低声说,既是告知陈默,也是在提醒自己。
睁开眼,眼底淡金色的微光流转。她没有启动“真实之眼”的全部力量,只是让其保持在增强感知的基准状态。右手抬起,将那面深色镜子对准苏文柏紧握的拳头,镜面距离皮肤约五厘米。
左手则伸出食指,悬在拳头上方,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这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信使”传递意念时的那种温和触碰。
“谢渊,”她在心中默念,通过黑色卡片的联系,“我要开始了。镜子怎么用?”
“集中精神,想着那份契约图样,想着‘传承’的意念,然后……轻轻地,用你的意念去‘叩问’镜面。”谢渊的声音立刻回应,这次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指导般的平静,“镜子会反射你的意念,并将其‘修饰’成接近契约波动的频率。记住,你不是在‘破解’或‘命令’,而是在‘请求’和‘证明’。”
沈归月依言而行。全部精神集中在脑海的符印和那份执念气息上,意念沉静而专注地探向手中的镜子。
镜面漆黑的深处,开始漾起涟漪。这一次,涟漪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缩的、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螭吻契约符印虚影!虚影在镜中缓缓旋转,与摊开的那份图样一模一样,但更多了一种灵动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韵律感。
成了。
沈归月稳住心神,将镜中那符印虚影散发出的、经过“修饰”的契约波动,连同自己“希望完成传承”的共情意念,一起缓缓地、如同溪流浸润干涸土地般,导向那只紧握的拳头。
浅金色的守护光晕接触到她传递过来的意念,明显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在迟疑,在审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低微的运行声,以及陈默手中探测仪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嘀”声。
沈归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高精度的意念输出和模拟,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单纯的“看”或“共情”。她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
拳头依旧紧握,没有松开的迹象。
但守护光晕的波动越来越明显,颜色似乎也在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化,从纯粹的浅金,渐渐染上了一丝更明亮的、仿佛被“激活”般的辉光。
谢渊的声音适时在她脑中响起,带着鼓励:“很好,它在‘响应’。契约灵性感应到了同源的波动和‘传承’的意图。现在,最关键的一步——你需要给出‘凭证’。苏文柏笔记里提到的传承口诀和血契,我们没有血脉,无法完全模拟。但你可以用‘信使’的本质去尝试替代。”
“什么意思?”
“你的‘信使’能力,核心是‘连接’与‘传递’。从某种角度说,你本身就是一个‘通道’,一个‘信物’的传递者。试着将你自己……暂时地、概念性地,‘定义’为这次传承的‘媒介’或‘见证者’。然后,念出那句口诀,同时,用你的血——不是替代继承者的血,而是作为‘媒介’启动契约验证程序的‘引子’。”
这个做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将自己定义为“媒介”,意味着要将自身的精神印记短暂地、部分地融入契约的验证体系,如果契约排斥,反噬会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
但沈归月没有犹豫。她信任谢渊的判断,也信任自己的能力。
她调整意念,不再仅仅是模拟契约波动和传递善意,而是开始一种更深的、带有自我“宣告”性质的意念渗透——“我乃传递之信使,见证此约,承接此念,助成此契。”
同时,她左手食指的指尖,在悬停中微微用力,一滴鲜红的血珠沁出,凝在指尖。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那紧握的拳头,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清溪安澜,螭吻守契。”
八字口诀落下的瞬间,她屈指一弹,那滴鲜红的血珠精准地飞向拳头,并非直接落在皮肤上,而是落入那团波动着的、染上辉光的守护光晕中心!
“嗡——!!!”
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嗡鸣,骤然从拳头内部传出!整个三号间的空气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陈默手中的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猛地拔高,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他瞳孔一缩,手指瞬间按在了能量静默场的启动键上,但强行克制住,死死盯着沈归月和那只手。
只见那滴血珠落入光晕后,并没有被弹开或蒸发,而是瞬间被光晕吸收!紧接着,浅金色的光晕爆发出耀眼的、但不刺目的光芒!光芒中,那个螭吻契约符印的虚影竟然从光晕中浮现出来,清晰无比,缓缓旋转!
而苏文柏那只紧握的、僵硬了数日的右手,在这光芒和符印虚影的映照下,手指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松开了。
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接着是中指……每松开一点,拳头中央就泄露出更强烈的契约辉光。最终,当大拇指也终于无力地摊开时——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磬轻击的悦耳声响。
一枚暗金色的、边缘有磨损的铜质方孔钱,从老人终于摊开的掌心,轻轻滑落,掉在推床洁白的床单上。
铜钱落定的瞬间,空中旋转的符印虚影光芒大盛,随即如同完成了使命般,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一部分融入了那枚铜钱,一部分则如同回归般,轻柔地拂过苏文柏的遗体,然后悄然消散。
笼罩遗体的浅金色光晕也随之淡去,直至无形。
苏文柏遗体的面容,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呈现出一种真正安详的长眠之态。之前那种微弱的、不自然的体温也完全恢复正常,与周围环境趋于一致。
紧握的右手,此刻自然松驰地摊开着,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成功了。”陈默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按在启动键上的手指,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迅速回落至正常范围。他看向沈归月,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干得漂亮。”
沈归月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空虚袭来,太阳穴的胀痛更明显了。但她顾不得休息,立刻上前,小心地捏起那枚掉落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