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调查,持续了三天。
结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沈归月和陈默走遍了古镇的大街小巷,以“民俗学者”和“助手”的身份,拜访了当地文化站、档案馆,甚至找到几位还记得苏文柏的老街坊。他们得知,这位“苏老师”十年前在此协助整理地方文献时,为人谦和,学识渊博,尤其对镇上几处古井、老祠堂和一处早已干涸的旧泉眼特别关注,留下了不少测绘笔记和照片。
那处旧泉眼,位于古镇西北角一处废弃的明清老宅后院,被当地人称为“哑泉”,据说百年前就已不再出水,只余下一个用青石垒砌的、直径不过两米的浅浅石潭。苏文柏的笔记和照片显示,他曾多次在此测量、记录,甚至偷偷取走过潭底的泥沙样本。
“哑泉”,很可能就是契约中提到的“源眼”。
但如今,石潭干涸见底,只有些枯叶和垃圾,并无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陈默用携带的设备反复检测,结果都在正常环境背景值范围内。沈归月开启“真实之眼”仔细探查,也只能看到石潭本身残留的、极其稀薄的、属于“水”与“地”的古老气息,并无契约符印的力量显现,也没有任何被封印之物的阴邪感。
至于其他守契人或铜符的线索,更是渺茫。清溪镇历经战乱、动迁,老住户十不存一,知道“螭吻契约”的老人几乎都已作古。他们只打听到,镇子上世纪中叶以前,确实有几个传承久远的老家族,但后来散的散,走的走,早已寻不到踪迹。
唯一的收获,是在镇档案馆尘封的故纸堆里,找到一份民国时期的镇公所杂记残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载了一件事:「民国二十二年春,西街陈公忽染恶疾,狂躁不安,每至子夜必奔至哑泉畔嘶吼,状若疯魔,旬日而亡。殁时手握一物,色如古铜,其状不辨。乡人疑其撞祟,遂请道士作法,然泉眼无波,其事乃息。」
西街陈公,很可能就是苏文柏笔记中提到的、上一任“西街陈氏”铜符的持有者。他手握之物,当是铜符无疑。“撞祟”、“狂躁”、“旬日而亡”……这记载,为“守契”的责任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带着这些零碎且充满疑云的发现,沈归月和陈默在第三天傍晚返回了城市。
第四天上午,民管局,第七分局。
这里是位于城市新区一栋普通写字楼内的掩护机构,表面挂着一家“民俗文化与心理调研中心”的牌子。沈归月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入,都能感觉到那种隐藏在普通办公隔间和文件柜后的、截然不同的紧绷气息。
她和陈默需要就清溪镇调查提交正式报告,并讨论螭吻铜符的后续处置方案。
陈默的直属上级,行动队队长老赵,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兵,在小型会议室里听取了他们的汇报。他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综上所述,”陈默做完最后陈述,“清溪镇‘源眼’(哑泉)目前表面无异状,但结合历史记载和苏文柏的异常死亡,基本可以确认‘螭吻镇水护安契约’确实存在,且近期可能因未知原因进入活跃或松动期。西街陈氏铜符已由我队临时保管员沈归月同志控制,状态基本稳定,但持续散发低强度契约波动。建议:一、将清溪镇及螭吻契约列为长期观察项目,建立档案;二、批准沈归月同志继续保管并研究西街陈氏铜符,寻找安全处置或利用方法;三、尝试在更大范围内搜寻其他六枚铜符及相关守契人信息,以评估整体契约状况。”
老赵沉吟片刻,看向沈归月:“小沈,铜符在你手里,你的感觉最直接。除了报告里写的‘微光持续、与地脉隐有感应’,还有没有更细节的、或者说……更‘个人’的感受?”
沈归月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是在问铜符是否对她本人产生了某种影响,或者是否触发了她作为“信使”的某些特殊感知。
“铜符本身的力量性质是‘守护’与‘约束’,中正平和,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精神侵蚀倾向。”沈归月措辞严谨,“但我能感觉到,它像一根被轻微拨动的琴弦,另一端连接着某个沉重、古老且正在变得‘不安’的存在。这种‘不安’并非恶意,更像是……沉睡者即将苏醒前的无意识翻身,或者堤坝在持续压力下发出的、常人听不到的呻吟。”
她用了一个比喻。老赵听懂了,脸色更凝重了几分。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你们的建议很中肯。清溪镇的事,牵扯到地脉和古老契约,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像对付普通凶煞那样蛮干。我会将报告和你们的建议提交给分局领导和总局顾问组评估。在上级新的指令下达前,就按你们说的办。铜符继续由小沈保管,但每周需提交一次状态监测报告。寻找其他铜符和守契人的事……”他看向陈默,“你跟进,可以动用局里的信息网络,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是,队长。”陈默应下。
“另外,”老赵话锋一转,目光在沈归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小沈这次处理铜符执念和清溪镇调查的表现,上面注意到了。效率高,判断准,方法也……很有特色。可能很快会有更上面的领导想见见你,了解一下情况。你有个心理准备。”
更上面的领导?沈归月心中微动,面色不变:“是,我明白了。”
会议结束。老赵拿着报告匆匆离开,显然是去向上面汇报了。
陈默对沈归月说:“信息筛查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一有和清溪、螭吻、契约、或者民国时期特殊铜钱相关的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另外,局里新分配给我们一个信息分析支援,叫林晚,是个技术高手,以后这类需要查老档案、分析数据的工作,可以交给她,效率能高不少。”
“林晚?”沈归月记下这个名字。
“嗯,一会儿带你去认识一下。她办公室在楼上。”陈默看了看表,“不过在那之前,你可能得先跟我去一趟档案部。”
“档案部?”
“嗯,关于‘信使’这个身份,以及你过往处理的一些特殊案例,局里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内部档案。尤其是这次铜符事件,涉及到了‘契约’、‘地脉’这些比较敏感的领域,档案需要更新和加密。”陈默解释道,“需要你本人去核实、补充一些信息,并授权档案的加密等级。”
沈归月对此并无异议。她作为民管局登记在册的“特殊能力者”(对外称A-07),建立和更新档案是常规流程。只是这次似乎格外正式。
档案部位于大楼的地下二层,需要经过两道身份验证闸门。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电子设备运行产生的臭氧味。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厚重的金属档案柜,上面标着复杂的编号。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干事。她将两人带进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桌上已经放着一份厚厚的、贴着“A-07/沈归月/绝密”标签的牛皮纸档案袋,以及几份需要签字的表格。
“沈归月同志,请先核对这份档案的目录和基本信息页,确认无误后签字。”女干事将档案袋打开,取出首页递给沈归月,然后对陈默说,“陈队长,关于铜符案件(编号73-晨)的关联档案录入和交叉索引,需要您到3号终端机那边操作授权。”
陈默会意,对沈归月点点头,跟着女干事离开了小办公室,留下沈归月一人。
沈归月低头看向手中的档案首页。上面是她的基础信息:姓名、代号、登记日期、能力概述(“特殊视觉及精神感应,擅长处理执念类异常”)、过往任务记录摘要等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拿起笔,准备签字。
就在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档案袋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用特殊银色墨水打印的细小符号。
那符号很抽象,像是一个扭曲的“∞”无穷大符号,但中间被一个竖杠穿过,竖杠的顶端和底端各有一个极小的点。
沈归月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这个符号……她从未在民管局的任何文件或标识上见过。但它散发出的感觉……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秩序感和……非人感。
她不动声色地签下名字,将档案递还给那位恰好返回的女干事。
“核对无误,谢谢。”女干事接过,仔细检查了签名,然后将档案重新封好,贴上新的封条。“沈归月同志的档案更新已完成。关于铜符案件的关联部分,陈队长那边也已经操作完毕。两位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