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灰卫衣搭在鼠标上的右手出现了长达三秒的蜷缩。
时序心头一喜,直觉自己要成功了。
果真,下一秒他就听到青春期男生沙哑的声音:“都有号,你…什么位置?”
“噢,我才上黄金,辅助打野都玩儿。”
一句话时序造了两个假,他这号不是才上黄金,是几个赛季没打才掉下来的,还有辅助和打野,一个他不会玩,另一个他以为自己会玩。
几分钟后,两人成功加上游戏好友,并且顺利开了一把排位。
灰卫衣依旧玩上单,时序选了手打野,没事儿就往上路跑,野刷不明白但平均一分钟要往上路拉五六次视野。
等游戏进行到中后期,时序恰如其分地在对方拿下五杀时,用事先想好的话术鼓掌叫好:“我去!牛b兄弟,你这水平能打职业了吧!”
回应他的,再次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水晶炸裂他们赢下一局,时序才听身旁传来近乎是从声带里硬挤出来的颤抖声:“真的?”
时序一愣:“什么?”
“……打职业,我可以吗?”
意识到他的意思后,时序心里莫名提起一口气。
他仰靠在凳子里,不置可否地轻声回他:“这我怎么说呢……等你真的想好了,再坚定地走下去吧。”
说完这话后对面永远没了声,灰卫衣很快又进入一把单排,直到时序离开,都没再说过一个字。
充值的两小时时序并没有打完,他只打了一把,就因为赵元逸十几个电话轰炸不得不起身回去。
从他走进网吧的门到最后离开,他都没能看到那肥大的卫衣帽子下藏着的脸。
时序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是帮了那个少年,还是耽误了他。
其实那晚过后,时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此事淡忘。
一方面,他害怕自己的话会让少年变本加厉地和长辈对着干,另一方面,他看出男生天赋很高,如果不打职业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可惜。
所以他只能郑重地告诉他,一定要考虑好再往下走。
他没有提意见,也没有替男生做决定。
又是一阵自湖面吹来的风,拂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这两年。
恍惚过了很久,久到时序手指间的烟被风抽了大半,他都没有发觉。
“后来你就报名参加了青训?”
时序把烟蒂碾灭在脚下青石砖上,侧目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秦擢。
秦擢手臂搁在大腿上,交叠的十指紧紧绞在一起。
他的脑袋低垂着,很久才轻声回答:“没有,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就随便参加一些商业赛全民赛,后来认识的人多了才摸到报名的门路,进了青训。”
时序没有开口接话,他沉默着,不知道要再说点什么。
但秦擢安静几秒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当时你的话我想了整整两个晚上才下定决心,但你知道的,我开始关注电竞的时候,你已经带队横扫各项赛事的冠军了,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能做到你的替补已经是最完美的结果。”
时序眉梢微拧,神色复杂地观察他:“你就没有想过当替补是埋没了自己的天赋?”
秦擢一偏头,明亮的眼睛深深纳着挥之不去的情意:“没有,进了青训后我一度意识到我的天赋起点很高,绝大多数人我都不放眼里,但如果是在你的光芒下,黯然失色我也愿意。”
“别这么想。”
两人视线不谋而合地碰在一起,谁都没有闪躲,而是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宁静对视着,似乎是想看清彼此眼底究竟还有没有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时序说话的声音一如两年前那样温和而有力:“赛场上比的就是谁更锋芒毕露,不要为了别人埋没自己。”
秦擢不满地撇撇嘴:“谁是别人?我没有为了别人,你是我势在必得的恋爱对象,而且我哪里委屈自己了?我在POF跟着你学到很多受益终生的比赛细节呢。”
时序听到他这句话里某几个字眼就头大,心猿意马地站起身,揪着秦擢的衣领子把人从石凳上提起来:“起来起来,就不该跟你多废话,赶紧回基地。”
秦擢被拽着后领,仍一副享受的模样,嘴角恨不得翘上天去:“我说错了吗?所以你到底跟不跟我谈恋爱嘛?”
“我跟你一个十八岁小屁孩谈个屁!我喝多了你连车都不会开!”
时序在前面快步走着,但奈何手里拖着个不配合甚至屡次故意把重心向后仰的赖皮,他实在举步维艰。
秦擢一听这话瞬间不高兴了。
他突然推开时序的手,立在原地脸色沉沉:“你不肯答应我,原来是因为嫌弃我年龄小?难道你真喜欢应非凡那款的?!”
“……”
“我谁都不喜欢!我喜欢比赛,喜欢冠军,喜欢FMVP,我喜欢我亮到睡不着觉的前途!”
时序实在不理解,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在漆黑的夜晚,和一个满脑门扎着丘比特之箭的小年轻站在公园水面开阔的人造湖边争吵这种话题。
难道是为了一言不合方便投湖吗?
他心里暗自闷着气,瞪了瞪秦擢,却发现对方脸上的神情突然又转晴了。
时序只感觉寂静的夜色中,属于秦擢的温度靠到近处。
少年呼吸炽热,软化后的态度挠得人心里又苏又麻:“好嘛,前途重要,那我努努力,去你喜欢的前途里等你。”
时序全身轻微震颤。
像是有一片叶子落进湖里,他感觉胸腔中某个隐秘的角落被一股不起眼的思绪搔了一下,正悄无声息地漾起一圈大过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