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
康芒斯放下手,站起来,摸了一下西服外套,他身上带的东西都没了。被拉进来的是他的意识,不是人类外壳,但如果他的意识死在这里,他的外壳可能会变得非常不好,他最好不要受伤或死掉。
他可以自由活动,但连接不上任意门系统,也无法感受到外界。
他在黑暗里慢悠悠地走着,这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很静,视觉和听觉都被剥夺,太黑了,眼睛睁开和闭着没区别,完全无法视物。
黑暗密密地挤压着他。
过了一会,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不是黑暗。
——是由天使们被榨取出的“痛苦”组成的,浓缩了上亿倍,密度太高了,像是实体的黑暗。
当他意识到的那一刻,黑暗猛地冲破了他的精神屏障,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进了他的身体里!
康芒斯的左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拈了拈手指,五个指甲都被什么东西拔掉了,手上沾满了血。
紧接着,手臂上的皮肤自动剥落,露出了皮下的血肉与骨骼。
他在一瞬间就被黑暗般的痛苦拆碎了,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康芒斯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臂,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他的左侧身体完全碎了,丧失了人形,变成了原始的恶魔形态、一团浓稠的黑雾,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康芒斯笑了一下,他脸上应该也不是笑的表情,他的左半边脸已经破碎消失了,还剩下半个脑袋,勉强可以思考。
他只能感受到纯粹的、极致的痛苦。
万千天使心口里的神性眼泪被提纯浓缩,几千年间,无尽的痛苦叠加在一起,他体会到了它们受过的折磨和亵渎的滋味,像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一样。
他的胸口也被凿开了一个洞,无数根管子伸进他的心口里,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抽取液体。
但,很可惜,他胸口里是空的。
“唉。”
康芒斯发出一声喟叹,感觉自己的喉管也被扯开了,只能吐出沉闷低哑的气音。
他的皮肉被一片一片地撕扯下来,鲜血喷洒而出,身体里的黑雾控制不住地逸散出来。
随着他的人类形态被撕裂的,还有他的人性、道德感之类的。
不妙啊。
康芒斯当初为了模仿人类,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包括说话时怎么礼貌地微笑,怎么表现出符合标准的共情力,怎么模拟同情心那种抽象概念什么的。
他觉得自己一直模仿得挺好的,而且他还挺乐在其中的。
现在忽然叫他扔掉那些东西,回归最原始的形态,他还有点不习惯呢。
恶魔形态让他久违地感到了懒散和空虚。
仿佛回到了到处游荡的日子,他厌倦了漫长乏味的时间,想要追求愉悦和刺激,尝试一切有趣且危险的东西。
他对一切未知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和孩子般天真残忍的探究欲。
他想把这座迷宫拆开,品尝它的内脏,想看看那个堕天使受苦时的反应,看他眉眼间忍耐的痛楚,那场景应该会很带感。
他的精神被黑暗一点点污染。
黑暗不再让他撕裂般痛苦,渐渐地,转化成了绵延悠长的快感,他被疼痛和欢愉充盈了。
康芒斯感到一种真正的欢愉,并全身心地沉溺于这种苦痛交织的乐趣。
那个堕天使对他来说,是一个强大、美丽的玩具,和他互动,或者看他产生反应,都会让康芒斯感到愉悦,复杂的渴望、迷恋、占有欲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恶魔的“喜欢”,他非常“喜欢”他。
如果有人阻止他行乐,和他抢夺这个堕天使,他会觉得很扫兴,不过清理掉麻烦之后,立刻会有更好玩的事物等待着他。
世界像是恶魔的游乐场。
他可以在黑暗中自由自在地,随心所欲地纵欲享乐。
他可以干掉迷宫主人,取而代之,他会做出一个完美的迷宫,把堕天使困在里面,他会从他的身上得到欲望的满足,填满自身诅咒里的空洞,从而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
康芒斯隐约听见Porta在说话,它的声音极其微弱,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Porta大喊道:“......康!你被酒神影响了!再这样下去,你会退化回原始形态的!清醒一点!”
康芒斯有些烦躁,他过了一会才找到自己的意识,语气惫懒:“好啦,我知道了。我还没睡着呢。”
黑雾不断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的人类形态几乎崩溃了。
康芒斯捂住自己的半边脸,单膝跪地,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只剩半边身体,不太好保持平衡。
“乱跑什么,”康芒斯哑声说,“回来。”
四散的黑雾迅速填充回他的身体,碎裂的皮肤重新粘合起来,七零八落的躯体逐渐拼合完整,能自由行动了。
康芒斯弯弯胳膊,活动了一下臂膀,被拆碎又重组的骨头有点疼。
他的脸也逐渐恢复了完整,希望这张脸和他之前那张一样帅吧。
康芒斯说:“平心而论,我还挺喜欢上班的。坐办公室挺有意思的,还有咖啡喝。”
Porta长吁一口气:“我也有点怀念以前的生活了,其实,每天混吃等死的日子真心不错。”
“好吧,我们解决了这个迷宫就回去上班吧。”康芒斯笑道,“你刚刚说的酒神,什么意思?”
Porta:“酒神是掌管欢宴与创造的神,比方说,这个世界是一个庞大的系统,需要很多规则支撑运行,那祂就是负责‘欢愉’部分进程的神明,包括音乐、狂欢、再生什么的,但是启示酒里只有痛苦,以痛苦为欢愉,很奇怪。”
康芒斯:“收藏家是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