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东宫寝殿的雕花菱花窗,筛成一缕缕细碎金芒,轻柔落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秋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清寒,被这暖意一点点驱散。
软榻一侧的锦凳上,游释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肩头轻轻靠着床柱。
墨色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眼下淡淡的青黑清晰可见。
显然又是一夜未曾安寝,始终守在榻边,半步未离。
明堂溯是在一缕轻柔暖意中彻底清醒的。
并非被外界声响惊扰,而是体内躁动整夜的心火,终于在汤药效力与周身安稳气息的双重安抚下缓缓归位。
经脉间的灼痛感消散大半,四肢百骸的酸痛也轻了许多。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漆黑透亮的狐眸先扫过周身柔软的狐裘,随即定格在身旁的游释身上,灵识瞬间清明。
他是修行三千六百年的心月狐纯血。
即便困于幼狐之身,五感与灵识也远超凡兽。
人类的言语,他字字都能听懂,只是碍于狐身,无法开口说人话。
只能以狐呜、动作与眼神回应,以免吓到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人——
东宫太子殿下,未来的九五之尊。
寻常妖修避帝王如避火,怕卷入凡尘权欲,怕自身灵气沾染人间杀伐,更怕人妖殊途,终落得相忘或相离的结局。
可明堂溯此刻,只是怔怔看着眼前人。
游释正垂眸望着他,深邃眼眸里褪去了白日刺杀时的冷冽,也没了平日里储君的威严,只剩满满的温柔与浅淡疲惫。
见小狐狸终于睁眼,游释紧绷一夜的肩线微微放松。
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头顶蓬松的赤红绒毛,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稀世珍宝。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和:“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昨日小狐醒来时还生龙活虎,被他抱到花园闲逛,途中却忽然再次昏睡,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后来听太医说,小狐狸是在睡眠中休养生息,他才彻底放下心。
这句话落在耳中,明堂溯心头莫名一暖。
三千六百年孤寂修行里,从没有人这般轻声细语问过他是否安好。
狐族虽重血脉亲缘,却也讲究各自修行、独善其身,同族之间少有这般细腻关切,更别说凡人。
他微微动了动小爪子,撑起虚弱的身子。
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往游释的指尖凑了凑,用温热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一声软糯又清亮的狐呜溢出喉间,尾音带着浅浅依赖。
他想告诉眼前人:好多了,多谢你又守了我一夜。
可话到嘴边,只能化作这一声简单狐语,藏尽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与心绪。
游释不懂狐语,却能从这亲昵动作与轻柔呜叫里,读懂小狐狸的善意。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笑意,纯粹又真切。
这是他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从未有过的放松模样。
“倒是只通人性的小家伙。”
游释低声呢喃。
自小狐狸舍身相救,再到醒来后的种种表现,他早已心知,这小东西绝不简单。
指尖顺着绒毛轻轻摩挲,他出声打着商量:
“既通人性,往后便叫你赤赤吧,瞧你这一身毛,红得像团火。”
赤赤。
明堂溯耳朵轻轻一动。
虽不及自己本名好听,却还是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是他在人间,第一个被眼前人赋予的名字。
无关狐族身份,无关千年修为,只是属于这只小红狐的、独有的称呼。
他又蹭了蹭游释的指尖,呜叫两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欢喜,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游释见他这般乖巧,心头更是柔软。
伸手将他轻轻抱进怀里,动作稳而轻,让他安稳窝在自己臂弯中。
明堂溯顺势靠在他温热胸膛,耳边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最安稳的韵律,让他彻底放下所有防备。
他活了三千年,见过人间帝王的威严,见过妖界大能的凛冽。
却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安心。
仿佛只要待在这个人怀里,世间所有危险与痛苦,都能被隔绝在外。
“殿下,您一夜未歇,可要传早膳?太医院的汤药也煎好了。另外院正说,小狐伤势初愈,适合吃些软糯易消化的吃食。”
殿外传来太监方越压低声音的通传,语气恭敬,还藏着一丝对殿内小狐狸的好奇,却不敢多问半句。
“进来吧。”
游释声音清淡,怀里依旧抱着明堂溯,没有丝毫要放下的意思。
方越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膳食与汤药的小太监。
三人都低着头,目光不敢随意乱瞟,只将食盒与药碗轻轻放在殿内梨花木矮几上,行礼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余下淡淡的墨香、药香与膳食甜香。
游释抱着明堂溯走到矮几旁,将他放在铺着锦垫的矮凳上。
先拿起那碗漆黑汤药,用银勺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后,才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先把药喝了,喝了药,伤势好得更快。”
汤药苦涩味扑面而来,明堂溯下意识皱了皱小鼻子,狐耳也耷拉了些许,心底微微抗拒。
他修行千年,平日里吸纳天地灵气即可维系修为,极少沾染凡俗药物。
之前被喂过一次,到现在嘴巴里还残留着苦味,实在喜欢不起来。
游释看着他这副抗拒小模样,漆黑眼眸里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哄劝:
“乖,喝了药,便给你吃蜜糕,不苦的,很快就好。”
明堂溯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温柔与期许,终究压下对苦味的抵触,微微张开嘴,顺从地喝下这一勺汤药。
苦涩药汁在舌尖散开,直冲鼻腔。
他小身子微微一颤,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乖乖将整碗汤药喝尽。
游释全程耐心喂药,没有丝毫不耐。
见他喝完,立刻拿起一旁锦帕,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轻柔至极。
“真乖。”
他低声夸赞,随即拿起食盒里一碟桂花蜜糕,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尝尝,甜的,解苦。”
蜜糕甜香瞬间驱散口中苦涩,软糯香甜口感在舌尖化开。
明堂溯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口咀嚼着,吃完又抬头看向游释,呜叫一声,像是在说好吃。
游释看着轻笑,不过给了一块糕点,便拿起肉糜粥,继续喂他。
“糕点好吃亦不能多吃,来喝点粥。”
粥香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软糯温热。
明堂溯小口吞咽,耳朵不自觉晃了晃。
他听得懂宫人在旁窃窃私语。
“这小狐狸真是好福气,殿下竟亲自喂他……”
“嘘,小声些,殿下今日心情极好,别扰了兴致。”
“听说前日围猎,殿下遇刺,全靠这小狐狸挡了一击……”
细碎议论飘进耳里,明堂溯听得清楚,却没放在心上。
他只在意眼前人。
游释见他吃得认真,漆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指尖偶尔拂过他沾了粥渍的唇角,动作自然又亲昵。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他听不懂狐语,却从那软糯“呜呜”声里,读出了满足。
明堂溯吃完一碗粥,又尝了两口鲜果,便不再动,只是蹲在矮几上,静静看着游释。
游释用过早膳,便提笔写字。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笔锋沉稳,写的是“心有宁处”。
阳光落在他墨色发梢,落在他挺直肩背,落在他专注眉眼上,每一处都透着人间君子的温润。
明堂溯看得有些出神。
三千六百年漫长岁月,他见过深山古寺的静,见过九天云海的阔。
却从未这般安安静静地,守着一个人。
“看什么?”
游释忽然抬头,目光与他相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明堂溯心头一跳,连忙晃了晃尾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握笔的指尖,发出一声细弱呜叫。
——在看你。
——你很好看。
他没法说出口,只能用最纯粹的狐类动作,传递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意。
游释显然没懂狐语,却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
放下笔俯身,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耳朵:“倒是只黏人的小狐狸。”
黏人。
明堂溯耳尖微微发烫。
他活了这么久,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强烈的亲近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