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能接受，这太难吃。更有甚者，太便宜。伍旻不言，心里嘀咕，腹诽。餐厅的样子已经很难记起，售卖什么没了印象，难吃记得，便宜记得，记忆犹新，就像发生于昨天。第二天傍晚，是他打的电话，也许不是，两个人又见面了，在另一家餐厅，之前常去。风尘仆仆，天气寒冷，各自驾车。桌子靠墙，墙上蚊子血，不看最好，影响食欲。筷子筒，塑料烟灰缸，烧蚀窟窿若干，系着绳线的起子，桌牌，印有二维码，可以叫代驾。桌面是玻璃，夹层里头有广告，或是菜谱，很难描述精确了。桌椅是木头的，应该不挥发甲醛了。店不老，经营烧烤，北方常见。招牌夜里亮，字体普通，名字寻常，便于遗忘。老板是此地人，讲方言，广义晋语，声音让伍旻闻到脚汗味，看到铺着硬毛毡的炕，一个女人烧柴禾，灶就在那，炕的南边，相距不盈尺。这是修辞，不是叙述，此地话独有的气息，专属的文藻，像石头城说起金陵，松江说起上海，直隶说起北京。

他说点菜。看菜谱，画勾，说你看，递过来。不，不是这样，是这样，他说点菜，看菜谱，没等看，伍旻抢来，先看，说，昨天那顿不行，今天你请。意思是，感到自己受了轻慢，让他弥补，还是朋友。他无言，微笑，是勉强的，没有愤然离席，说明默认不满合理，还是朋友。那个时候的脸皮是宝贵的，轻易不撕。撕过，后来缝合，中间一两个月，随便耽搁，不记恨，不诀别。每次来都吃的东西，不好吃，不难下咽，及格的水平。而今记起，不晓得因何而去，给朋友花钱吗，不像。是伍旻打的电话，说一起吃，他以为是伍旻掏钱，回味起来像圈套，是死苍蝇的味儿，比蚊子血更恶心。

之后像是不联系了，一两个月，或者不到。应该不到，那时挥霍，却也不苦大仇深，什么都可以原谅，是有胸襟的人，两个人。那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比多数人更晚结束的青春。那个叫青春的，是个好东西，但好处在疼痛文学与发育文学够不见的地方。这是伍旻当时就有的见地，萌芽于十六七岁。一个叫肖佳的女同学，叫他去书店，不是郎情妾意地叫，是为班级买课外书地叫。肖佳对伍旻没意思，反之亦然。奇怪的是二三十年前见过的脸可以记得清楚，而十年前吃的快餐已然湮灭于记忆深处。都是脑袋里的，有些不知藏哪去了，有些闲情偶寄。肖佳要买《幻城》，伍旻反对，主张《活着》，伍旻胜，原因是才大。韩寒说，才华就像内裤，你得有，但不能逢人就展示。同样是二三十年前读到的话，未忘，并非精辟阐述，不解。

他买了梅赛德斯，伍旻买了雷克萨斯，前后脚的事。他住忠尧路南，伍旻住北，两辆车开走，有种可能再不碰头，在平行宇宙。伍旻写小说，家庭伦理居多，毕竟是有道德的人，受方针指导。后来，伦理小说没搞出名堂，想来也是那一年。杀青了，三十万字，给出版社发邮件，石沉大海，三十几个都沉，一两个回信的，说很遗憾，所写内容与出版社的趣味不搭，是这个意思但官方一些，请继续写作，定有收获。伍旻拿到杂志社去，问编辑是否有兴趣看看。编辑说不收长篇，如果有中短篇可以拿来。伍旻说稿费几何，编辑说一个字五角，全国都算高的。编辑戴眼镜，不斯文，北方人常见的长相，国字脸，不蓄须，面皮白，泛黄，也可能是光线不佳造成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