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有两扇窗户，但并不在相对的位置，导致空气流通不畅，闷热异常，空调是没有的，电风扇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煽动燥热的空气，与角色的心理产生了微妙的呼应，伍旻出了许多汗，身上很热，与晶晶并排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脑袋下面，望着天花板上的污渍，说我窝囊吗，晶晶保持同样的姿势，说因为你爹你妈不同意咱们的结合，你无情地抛弃了我，这不是窝囊是什么，你指望我给你高度评价呢，伍旻说一个人的评价说明不了什么，晶晶说你不认为你窝囊，你认为你能惹能扛，伍旻沉默，衬托得电扇的声音愈发强烈，晶晶说我前夫虽然也窝囊，但叫我没想到的是，我把胸部切掉之后，我在病床上，举目无亲，我前夫竟然跑来照顾我，我前夫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因为啥切掉胸部我前夫一清二楚，愧疚吧应该是，良心都有发现的时候，而那个时候你在哪呢，我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心想万一起不来了咋办，眼泪流出来，我闭上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我儿子，而是你，想到你那样对我，我的心里只有恨，而恨意叫我无论如何要见你，我怕死了见不到，含恨而死，那就糟了，伍旻说这么说并没有什么出差，你是专程去的，只为找我，晶晶说早点睡吧，明天要去游湖，需早起，到时不要有起床气，伍旻伸出左手试着抱她，她转身，拿后背对着伍旻，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那电扇转得更起劲儿，五十分贝是有的，伍旻回忆晶晶的话，大部分无感，唯独一句难以释怀，你窝囊，伍旻不高兴，但在人家主场，不高兴也得忍着，不高兴也不能怎样，甚至不能表现出来，可这是伍旻最不擅长的，逢场作戏，天亮以后晶晶若是问起来，必须矢口否认，不然的话又要招来一顿攻讦，比窝囊更难听的话也许就冒出来了，昏昏沉沉地，伍旻艰难睡去，直到天亮，晶晶也没有改变姿势，也许是睡了，也许是倔，难以辨别，醒来以后互道早安，都是笑容可掬的，好像昨晚赤诚相待的事从未发生过，两人驾车前往景区，东北太大了，几百公里的距离，早早出发，下午才到，在服务区吃了点东西，到岸边散步，不知道为什么湖水是绿的，晶晶问伍旻，伍旻说是赤潮，水藻疯狂繁殖，含氮量增加导致的，说明有企业朝这里排污，没有环保设施，完全违法，没人管，兵匪一家，吃了回扣，拿了好处，是落后的体现，晶晶笑道问你是啥情况，没问你咋想的，你倒好，一点情商没有，既然不喜欢那请回吧，哪不落后你去哪，哪先进你去哪，伍旻说一起去吗，晶晶笑道十年了，我不在的时候你玩得也挺好，这会儿了怎么敏感了，半夜想起朝南睡，伍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不能玩，这么多人都在这儿玩，勉为其难也是可以的，说完赤脚走入绿色的湖水，看看周围其他人，每个都兴高采烈，尤其是说广东话的香港人，掀起波澜，像是没见过世面，跟孩子似的，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玩得尽兴，玩得投入，虽然嗓门大得要命，但却莫名叫伍旻羡慕，潮汐力让水波荡漾，绿水青山，名不虚传，锦麟看不透彻，沙鸥翔集是真的，在空中鸣叫盘旋，不少人买了鸟食投喂，那些鸟胆子大得不行，冲过来吃，好在没出现游客折断水鸟翅膀的事，算是文明的，晶晶带了拖鞋，伍旻没有，晶晶提醒要小心，不要受伤，伍旻想起来看美国电视剧瘾君子会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水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岸，仔细检查，不想得花柳病，更不想得艾滋病，所幸安然无恙，深呼吸，坐在地上晒太阳，晶晶不知何时换好了泳衣，戴着太阳镜，举着阳伞，看着像大洋彼岸上世纪六十年代度假的女人，伍旻笑道这身衣服不错，适合你，晶晶说吟诗一首吧，正经到了地方你却哑火了，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卖弄吗，伍旻想了想，说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时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晶晶说不好，城在哪里呢，有失精准，伍旻说飞流直下三千尺也没有三千尺，这都是虚言，没有想象力是不行的，晶晶说好吧，那边卖雪糕那个破平房，勉强算是城，伍旻说这不是卖弄，这叫有感而发，我这要是卖弄，杜工部陆放翁白乐天苏子由那就更是卖弄，若不是这些人爱卖弄，我们这个民族也不会如此浪漫，如此自由奔放，晶晶说你们这个民族没啥浪漫的，奔放更谈不上，等到了大兴安岭，我带你去部落里生活几天，带你打鱼打猎，抓狍子獐子，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浪漫，伍旻说真的吗，那我岂不是成了乔峰，整虎骨给你吃，晶晶大笑，说呸，你还乔峰，你撑死丁春秋，或者慕容复，慕容复吧，更贴切，看着挺有本事的，实际上都是花拳绣腿，经不起推敲，经不起历史考验，伍旻淡淡地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吗，晶晶敛笑说，怎么这么爱较真呢，原来你可是一点不在乎我说什么的，从来都是你说我没有我说你，现如今心眼儿跟年纪负相关了呢咋，伍旻说你希望我像过去那样待你，晶晶哼哼两声，仰天长叹，说你爱怎么待我就怎么待我，你不要问我好吗，那不应该是你的强项吗，怎么你不恃强凌弱了呢，原来那个伍旻哪去了，伍旻望着汹涌的湖水，说早就跟你说了，历经社会的毒打，我已不再是我，人都是会变的，晶晶放下手中的百衲本，说咱们就不能毒打社会吗，非要任人家毒打，走的时候把本地特产买上两万块钱的，回去给给那些说了能算的人，你不比他们谁强，这两万块钱我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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