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惜歪着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紧迫?循环里有什么紧迫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紧迫给谁看?除非——他不是从循环里来的。或者说,他的时间,和循环的时间,不是一回事。
"有多紧迫?"她故作天真地问。
沈诚没回答,而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梅若惜心里一紧,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里的美工刀。但他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
"梅若惜,"他叫她全名,声音低下去,"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嗯。"她点点头,心想上一个沈诚可不会说这种话。上一个沈诚会说"你怎么才能信我?"然后问她要不要看她跳湖。那才是他的风格。笨拙的,直接的,甚至有点讨打的。眼前这个,太会了,太对了,反而不对。
"那你的答复?"
"我答应。"梅若惜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冲他露出一个笑,"不过有个条件。"
"说。"
"告诉我,"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们每一个沈诚,都有一个编号吧?"
沈诚的瞳孔收缩了。就那么一瞬间,比眨眼还快,但梅若惜看见了。她退后一步,保持着微笑,心跳却漏了一拍。
"你——"沈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裂痕,"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啊,"梅若惜耸耸肩,转身朝亭外走,"随便猜猜。明天见,嗯——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呢?沈诚同学?"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颈上。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指却攥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疼,但让人安心。
走出小亭,拐过一棵柳树,她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月光冷了许多。她想起上一个沈诚说过的话——"太阳上都写了"——那时候的太阳,是绿色的。
今天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白色的月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不再颤抖了。奇怪。之前每次紧张,左手都会抖,像有自己的意识。现在不抖了,反而更可怕。
就像身体知道,有些东西,比紧张更危险。
她沿着湖边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湖边的柳树垂下枝条,像人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她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柳条,指尖触到叶子,滑腻腻的,像是涂了一层油。
"他连柳条都不知道。"她在心里想。
上一个沈诚知道她喜欢走湖边这条小路,知道她会在这里数锦鲤,知道她每次看到垂柳都会想起一句古诗——"碧玉妆成一树高",然后就会背错下一句。他会接"万条垂下绿丝绦",然后笑她背了十几年还是背不全。
刚才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亭子里,等她的答复,像一个耐心的猎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亭已经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蹲在湖边的一只怪兽。亭子里没有人影,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看着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李报晓的消息:"惜惜,明天早上给我带个包子呗,肉汁的。"
正常的李报晓。会发"呗",会撒娇,会指定肉汁包子的李报晓。
梅若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湖边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又缩短,又拉长。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吹得她的校服裤子贴在腿上,凉凉的。
她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个水煮蛋还在,已经凉透了。她掏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蛋壳上有几条细小的裂纹,像一张网。她剥开蛋壳,蛋白已经发灰了,不新鲜了。她咬了一口,口感怪怪的,但还是咽了下去。
蛋黄很干,噎得她咳嗽了两声。她站在路灯下,慢慢地把剩下的鸡蛋吃完,把蛋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垃圾溢出来,散发着酸臭味。她皱了皱鼻子,快步走开。
"明天。"她对自己说,声音散在夜风里,"明天就能知道更多。"
但她心里清楚,明天不会告诉她答案。明天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更多的谜语,更多的"沈诚"。
她抬头看向学校的方向。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是高三学生在夜自习。他们正在做卷子,背公式,为高考拼命。他们不知道循环,不知道变量,不知道沈诚。他们有他们的世界,一个正常的、有序的、可预期的世界。
而她没有。
她只有一把美工刀,一个凉透的水煮蛋,和一个编号不明的"沈诚"。
她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夜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有人在跟着她,但她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