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本钱,做不了生意;没有药材,行不了医;没有保人,找不到活计;没有田地,种不了粮食。在这个时代,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具身体,和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难道,她和刘炫,真的只能饿死在这破庙里,变成路边无人掩埋的白骨吗?
就在她濒临绝望,意识都开始涣散的时候,破庙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有唢呐的呜咽声,有锣鼓的沉闷声,还有震天的哭喊声,伴随着纸钱飘落的簌簌声,顺着风雨,传进了破庙里。
庙里的流民们,纷纷凑到门口,往外张望,议论纷纷。
刘茜也抱着刘炫,撑着发软的身子,走到了门口,顺着人流往外望去。
只见大街上,走过来一支庞大的送殡队伍。最前面的人撒着漫天的纸钱,白色的纸钱像雪片一样,落了满地。队伍里的人,全都披麻戴孝,哭喊声震天,为首的几个孝子贤孙,拄着哭丧棒,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后面跟着数十辆马车,载着陪葬的明器,还有上百个家丁护卫,手持棍棒,维持着秩序,一看就是宛城顶级的大户人家。
队伍缓缓从破庙门口走过,围观的百姓围了满满一街,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城南阴府的送殡队伍啊!是阴太夫人没了!”
“阴家?可是光烈皇后的娘家,南阳阴氏?”
“可不是嘛!阴家在宛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听说太夫人走的时候八十多岁,是喜丧,府里正大办丧事呢!”
“办丧事最缺人手了,我听说阴府这几天,正在采买仆婢,不管是粗使丫鬟还是干杂活的仆役,都要,就是不知道要求严不严……”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刘茜混沌的、濒临崩溃的脑子里。
她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一个疯狂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卖身。
自卖为奴。
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有把自己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才能有一口安稳的饱饭吃,才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才能请得起郎中,给刘炫治病,才能让他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
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是信奉人人平等、人身自由不可侵犯的现代灵魂。她读过书,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什么是人格尊严,什么是人身自由。自卖为奴,就意味着她要彻底放弃自己的人身自由,放弃自己的人格尊严,把自己的生死、荣辱、去留,全都交到别人的手里。从此之后,她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主人家的一件私产,生杀予夺,全凭别人心意。
这对她来说,是比死还要难以接受的屈辱。
可她低头,看向了怀里的孩子。
刘炫烧得迷迷糊糊的,小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哼唧声,小手依旧死死抓着她的衣襟,仿佛她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还有什么,比弟弟的性命更重要?
还有什么,比兑现对吕氏的承诺更重要?
尊严?自由?在孩子的性命面前,在活下去的希望面前,一文不值。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为奴为婢?只要能让刘炫活下去,能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别说做牛做马,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她也愿意。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点微弱的光。刘茜抱着怀里的刘炫,站在破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大街,眼里的茫然和绝望,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决定了,自卖为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旧的襦裙,全身上下,唯一还能称得上 “完好” 的,只有裙摆处一块没有补丁、没有磨损的粗麻布。她咬了咬牙,抱着刘炫,走到了街边的一个缝补摊子前,对着摆摊的老妇人躬身恳求,用裙摆上那块完好的麻布,换了几尺干净的白麻布。
老妇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蜡黄憔悴的脸,眼里满是同情,没多说什么,给了她几尺最粗的白麻布,还额外给了她一根草绳。
刘茜对着老妇人连连道谢,转身走到了街边的角落里,按照这个时代自卖为奴的规矩,把白麻布系在了头上,又系了一截在腰间。这是汉末流民自卖为奴的标志,告诉来往的路人,她愿意卖身为奴,求有人家收留。
她抱着熟睡的刘炫,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宛城太守府附近最繁华的大街。
那里是宛城士族大户、富商豪强往来最密集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才有最大的机会,被人买下,给她和弟弟,求一条活路。
正午的日头正盛,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太守府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穿着绫罗绸缎的士族子弟、坐着马车的贵妇、挎着刀的护卫、挑着担子的商贩,络绎不绝,繁华热闹,与她的狼狈凄惶,格格不入。
刘茜站在大街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了决绝。
她抱着怀里的刘炫,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膝盖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掉在冰冷的石板上,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用带着哭腔的、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各位郎君、娘子,行行好。妾刘氏茜,关中京兆杜陵人氏,遭逢兵祸,父母双亡,只余怀中周岁幼弟,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甘愿自卖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只求一口饱饭,能为幼弟治病活命。求各位好心的郎君、娘子,收留我们姐弟二人,妾此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大恩大德!”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带着极致的绝望和卑微,在喧闹的大街上,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来往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对着跪在地上的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小娘子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吧,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关中逃难来的,可怜啊,父母都没了,就剩个奶娃娃,乱世里,孤女幼弟的,可怎么活啊?”
“长得倒是真好看,眉清目秀的,就是面黄肌瘦了点,若是好好养养,定是个绝色的美人。可惜了,生在这乱世里。”
“好看有什么用?还带着个奶娃娃呢!哪个大户人家买仆婢,愿意买个带孩子的?买回去是干活的,还是养孩子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同情的,有叹息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不怀好意,对着她品头论足的。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愿意买下她。
有几个好心的妇人郎君,看着她可怜,往她面前的石板上,扔了几文铜钱。铜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茜看着那几枚滚到脚边的铜钱,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来乞讨的。
她想找个长久的活路,想给弟弟一个安稳的去处,不是求这几文施舍的铜钱。可她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还是颤抖着手,把那几文铜钱捡了起来,紧紧攥在了手心。这几文钱,至少能给孩子买一碗热粥,能让他多撑几天。
她依旧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哭诉着自己的遭遇,恳求着围观的人,能收留她们姐弟。她可以洗衣做饭,可以洒扫庭院,可以缝补浆洗,甚至可以凭着自己的学识,给府里的小公子小姐启蒙,她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带着弟弟,有一口饱饭吃。
可回应她的,只有围观人群的议论和叹息,没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愿意站出来,给她一个机会。
偶尔有大户人家的管事,动了心思,挤进来问她,愿不愿意把孩子送走,只自己入府为婢。刘茜每次都摇着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与幼弟,生死不离。若是不能带着他,我就算是饿死街头,也绝不会入府。”
管事们都摇着头,骂她不知好歹,转身就走了。
日头渐渐西斜,从正午,到黄昏,围观的人群来了又走,散了又聚,最终还是渐渐散去了。大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少,商贩们开始收摊,来往的马车也少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依旧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她的膝盖,早就磨破了,粗布裙子被血浸透,粘在了石板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胳膊因为抱了一天的孩子,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怀里的刘炫醒了过来,发着烧,小声地啜泣着,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听得她心都碎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寥寥几枚铜钱,看着空荡荡的、渐渐暗下来的大街,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弟弟,心中的绝望,已经到了极致。
难道,她和刘炫,真的只能死在这宛城街头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消失在了远处的屋檐后面,夜幕缓缓降临,宛城的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底。
风一吹,带着夜里的寒意,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她抱着怀里的孩子,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掉着,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半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