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五月初二日。
天刚蒙蒙亮,宛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阴府东跨院旁的茜香院,却已经迎来了第一波络绎不绝的仆役。
昨日与阴晏一番深谈,刘茜心中郁结多日的愁绪总算散开了几分。她不再一味钻着牛角尖,只想着立刻逃离阴府,也渐渐认清了眼前的现实 —— 在这烽火连天、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她一个十五岁的孤女,带着一个尚且蹒跚学步的幼弟,离开阴桓这座靠山,离开南阳阴氏这棵大树,根本没有半分活路可言。
她可以不在乎自身荣辱,却不能不顾及刘炫的性命。
吕氏临终前那双满是期盼与托付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她心头悬着。她答应过,要护着刘炫平平安安长大,要让他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不至于像母亲一样,死在荒野,连归葬家乡都不能。
为了刘炫,她可以暂且隐忍,留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但她心底那条底线,却从未动摇过半分 —— 她可以做侍婢,可以报恩,可以安分守己,却绝不肯做妾,绝不肯沦为男人的附庸,绝不肯丢掉来自现代灵魂里那点刻入骨髓的平等与尊严。
这一夜,她睡得还算安稳,没有再被街头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噩梦惊醒。天刚亮,她便起身,简单梳洗过后,换上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襦裙,松松挽了个双环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素面朝天,走到院中透气。
刘炫还在里间的小床上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小嘴巴轻轻抿着,呼吸均匀,小脸圆润粉嫩,看得人心都化了。侍女秋荷是昨天被临时安排过来守夜的,此刻正轻手轻脚地守在床边,见刘茜进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刘茜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礼,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刘炫柔软的软发,眼底一片温柔。
只要阿炫能这般安稳长大,她暂时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刚转身走到外间,打算去书房向阴桓请安,院门口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姑姑恭敬的声音:“妾身见过如君。”
刘茜微微一怔。
如君?
这个称呼,她在府里这些日子,隐约听人提起过。汉代世家之中,“如君” 乃是下人对家主妾室的敬称。
她心头轻轻一沉,还没有入府,已经被贴上侍妾标签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院门口。
只见为首的是府里的大管事浣娘,身后跟着七八名身强力壮的仆役,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口漆得锃亮的朱漆大箱,还有捧着托盘、捧着布帛的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把不大的院门堵得满满当当,人人脸上都带着恭敬至极的神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浣娘是跟着邓氏陪嫁过来的老人,在阴府颇有几分脸面,平日里便是对府里几位有宠爱的姨娘,也只是淡淡客气,从未像今日这般,对一个尚未有任何名分的刘茜,如此毕恭毕敬。
她快步走上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温和妥帖的笑意,语气恭敬无比:“如君早安。这些都是大郎一早吩咐下来,给您送来的赏赐,妾身不敢耽搁,立刻便带人送过来了。”
刘茜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淡淡颔首:“有劳浣娘子了。”
她话音刚落,浣娘便一挥手,身后的仆役丫鬟立刻井然有序地动了起来。
两名仆役抬着一口最大的箱子走进院中,“咚” 的一声轻轻放下,浣娘亲自上前,打开箱扣,掀开箱盖。一瞬间,满箱流光溢彩的绸缎,映入眼帘,晃得人眼睛都微微发花。
“如君请看,” 浣娘伸手一指,语气带着几分邀功,又带着几分如实禀报的恭敬,“这里是云锦、蜀锦,都是今年商队刚送来的新货,颜色鲜亮,纹样雅致,都是大郎亲自吩咐,让人挑的最合衬您年纪的花色款式。足足两大箱,足够您做上十几套新衣,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全都备齐了。”
箱子一层层打开,云锦华贵,蜀锦斑斓,赤、粉、青、蓝、月白…… 各种颜色一应俱全,有的绣着缠枝莲,有的绣着鸳鸯戏水,有的绣着折枝海棠,无一不是当世顶尖的料子,便是南阳城里一流世家的嫡女,也未必能一次得这么多。
紧接着,又是几名丫鬟捧着一个个描金漆盘走上前。
盘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金银珠玉首饰,赤金镶红宝石的凤凰钗,银鎏金的蝴蝶步摇,羊脂白玉的镯子,珍珠串成的耳坠,玛瑙镶嵌的项圈,还有寸许长的小金锁、小玉佩…… 琳琅满目,熠熠生辉,摆在一起,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照亮。
“这些首饰,也是大郎特意让珍宝坊的匠人打造的,样式新颖,不显得老气,最适合如君这般年纪了。” 浣娘笑着介绍,“大郎还说了,如君若是觉得不够,或是有什么喜欢的样式,尽管吩咐妾身,立刻让人去珍宝坊定制,多少都使得。”
首饰之后,又是一串沉甸甸、用红线串起来的五铢钱,足足两万钱,被仆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在这物价飞涨、流民遍野的世道,两万钱足以让一户普通人家安安稳稳过上两三年,而阴桓随手一赏,便给了她。
刘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现钱赏赐,心里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这些东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安稳与体面。阴桓这是在极尽所能地宠着她,惯着她,把全府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好,都塞给她。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只要她肯接受他的情意,做他的妾室,她便可以一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再也不用受半分苦。
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高高在上的身份,不是被人尊称 “如君”。
她想要的,只是带着刘炫,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至于嫁人她真的不想,即便回不到现代,她也不想嫁人。
可她也清楚,此时此刻,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拒绝,便是拂逆阴桓的心意,便是再次把自己摆在与他对立的位置,便是不识抬举。一旦惹恼了他,别说这些赏赐,便是她和刘炫眼下这安稳日子,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她只能接受。
刘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百般滋味,对着浣娘淡淡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大郎。有劳浣娘和各位辛苦一趟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妾身的本分。” 浣娘连忙躬身,脸上笑意更浓,她看得出来,这位茜娘子是真的把家主迷得神魂颠倒,将来在这府里的前程,不可限量,自然更加不敢怠慢。
赏赐刚安置妥当,浣娘又上前一步,笑着继续禀报:“如君,大郎还有吩咐。府里延春坊那边,有一处独立的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景致雅致,宽敞明亮,大郎已经下令,让人连夜收拾出来了,里面陈设一应俱全,比这里要好上数倍,府里几位姨娘,都没有这般待遇。只等如君嫁过去,便可以搬过去入住。”
延春坊的院落?
刘茜心中又是一动。
她入府这些日子,早已听阴晏提起过,延春坊乃是阴府里位置最好、景致最雅致的一片院落之一,原本是阴桓留着招待贵客、或是自家嫡亲子女暂住的地方,如今竟然要收拾出来,给她一个尚未有名分的人居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宠爱,而是近乎明目张胆地宣告,她刘茜,在他阴桓心中,与众不同。
不仅如此,浣娘继续说道:“院子里,大郎也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专门的厨娘,负责您和小郎君的一日三餐;粗使杂役,负责洒扫庭院、挑水劈柴;还有伺候的丫鬟、守院的护卫,全都配齐了,保证把您和小郎君伺候得妥妥帖帖,不会有半分怠慢。”
一桩桩,一件件,阴桓全都替她安排得滴水不漏,周全至极。
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辛苦,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藏在怀里,给她一世安稳无忧。
刘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声道:“知道了。多谢大郎费心。”
浣娘见她神色平静,没有拒绝,也没有过多欢喜,心中暗自赞叹,这位茜娘子果然气度不凡,换做旁的女子,得了这么多赏赐,得了这么大的体面,早就欣喜若狂,感恩戴德了,她却依旧这般不卑不亢,难怪家主这般倾心。
当下也不敢多打扰,恭敬地告退,带着一众仆役丫鬟,躬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原本清净的小院,被赏赐堆得满满当当。绸缎箱子靠墙摆放,首饰摆满了一整个梳妆台,两万五铢钱码在桌上,阳光一照,熠熠生辉。春桃、夏禾两个原本伺候她的丫鬟,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睛都直了,看向刘茜的眼神,更加恭敬,也更加带着几分敬畏。
她们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眼前这位茜娘子,再也不是那个刚入府、无依无靠的逃难孤女了。她是家主心尖上的人,是府里默认的 “如君”,是她们万万得罪不起的主子。
“娘子…… 不,如君,这么多首饰绸缎,奴婢给您收起来吧?” 春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都比往日恭敬了数倍。
刘茜轻轻 “嗯” 了一声,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也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走到窗边的坐榻上坐下,望着院外那片爬满墙头的蔷薇,眼神微微放空。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安稳体面,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