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五月初四日。
院中的两株桑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巨大的荫凉,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石板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石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米羹,还有一碟切得细碎的果肉,刘茜坐在石凳上,怀里坐着刚睡醒的刘炫,正低着头,一字一句地,温柔地教他说话。
“阿炫,看姊姊这里,说,
刘炫窝在她的怀里,小身子靠在她的胸膛上,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型,小嘴巴动了动,咿咿呀呀地跟着学,含糊不清地喊着:“咪…… 羹…… 姊…… 姊……”
“对,真聪明,我们阿炫真厉害。” 刘茜笑着,低头在他软乎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羹,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小嘴里。
刘炫乖乖地张着嘴,一口咽了下去,小嘴巴砸吧砸吧的,吃完了,就伸出小胖手,抓着她的衣襟,咯咯地笑起来,可爱得紧。
经过一夜的休养,又回到了姊姊身边,昨日的惊吓与委屈早已消散不见,小家伙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灵动,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畏畏缩缩、惊惶不安的样子。
几个丫鬟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俩温馨的模样,脸上都带着笑意。
春信轻声道:“如君,您看,小郎君今天精神头好多了,一早起来就笑个不停,还是跟着您,他才安心。”
刘茜抬眼,看着窝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弟弟,眼底满是柔软,轻轻点了点头:“是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了。”
昨夜,她把刘炫放在自己的卧房里,就在她的床榻旁,铺了一张小小的软床。小家伙一夜都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惊醒,没有哭着喊姊姊,只是偶尔翻个身,伸手摸到她的衣角,就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看着孩子熟睡的模样,她一夜未眠,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庆幸。
愧疚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吴媪的真面目,让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庆幸自己终究是把孩子接回了身边,没有让他继续在旁人手里受苛待。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护卫恭敬的行礼声:“见过大郎。”
刘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朝着院门口望去。
只见阴桓正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直裰常服,而是身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挂着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头戴远游冠,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世家主君特有的雍容与威仪。
他身后跟着元信和两个护卫,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刘茜连忙拉着刘炫,从石凳上起身,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大郎。”
“起来吧,不必多礼。” 阴桓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她,不让她行全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刘炫身上,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刘炫的小下巴,笑着问道:“阿炫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姊姊?”
刘炫一点都不怕生,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阴桓,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晃来晃去,嘴里口齿不清地喊着“蜀黍”,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孩子的小手软乎乎的,温热的触感裹着他的手指,阴桓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刘炫的小脑袋,动作温柔,带着几分难得的慈爱。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可否认,阴桓对刘炫,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好。从入府之初,就给孩子安排了乳母,吃穿用度,从未短过半分。哪怕是昨日,她处置了吴媪,把孩子接回了身边,浣娘也第一时间就派人送来了新的衣裳、玩具、吃食,显然是得了阴桓的吩咐。
他给了她和刘炫乱世里最难得的安稳,最周全的庇护,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可这份恩情,终究是带着附加条件的。他想要的,是她这个人,是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妾室,做他阴桓的女人。
而这,恰恰是她从骨子里,无法接受的事情。
阴桓逗了刘炫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刘茜。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素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绝色。抱着孩子的模样,眉眼温柔,周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看得他心头一暖,眼底里的爱意与占有欲,也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要这个女人。想要把她彻底留在自己的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从在街上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就撞进了他的心里。入府这一个月,他看着她的坚韧,看着她的通透,看着她的才华,看着她对着幼弟时的温柔,看着她面对刁难时的风骨,一颗心,早就彻底陷了进去。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美人,经历过无数风月,却从未对哪个女人,动过这样的心思。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新鲜,而是想让她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做他的女人,陪他走完这乱世浮沉。
之前,他答应了她,给她半年的期限。他想着,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看到自己的真心,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可如今,他打算食言而肥,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他太清楚刘茜的心思了。这个姑娘,看着温和柔顺,骨子里却犟得很,心里始终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始终想着要离开。她对他,只有感激,没有情意,甚至始终在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逃离。
若是真的给她半年时间,说不定哪天,她就会带着刘炫,悄无声息地离开阴府,离开他的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必须把她绑在自己身边,用名分,用这阴府的牢笼,把她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让她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
阴桓抬起头,对着一旁的春信和冬萱等丫鬟淡淡吩咐道:“你们把小郎君带下去,陪着他去后院玩一会儿,我有话,要单独跟你们如君说。”
“诺,大郎。” 春信和冬萱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走上前。
冬萱小心翼翼地从刘茜怀里拉过刘炫,柔声哄着:“小郎君,咱们去后院看小金鱼好不好?给你拿布老虎玩。”
刘炫抓着刘茜的衣襟,不肯撒手,瘪着小嘴,看着刘茜,眼里满是不舍。刘茜笑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柔声哄道:“阿炫乖,跟冬萱春信姐姐去玩,姊姊一会儿就来陪你,好不好?”
听了姊姊的话,刘炫才松开了手,任由冬萱拉着小手,春跟着春信,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后院走去,嘴里还时不时地喊一声 “姊姊”。
看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了阴桓和刘茜两个人。
初夏的风穿过桑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地上,斑驳晃动,可院子里的气氛,却一点点凝重了起来。
刘茜垂着手,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看阴桓,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她太了解阴桓了,他这般支开所有人,单独留下她,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而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她最不想面对的那件事。
果然,阴桓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垂眸不语的刘茜,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分拐弯抹角,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了。
“茜儿,我已经让相士看过了,五月初十,是大吉的日子,宜嫁娶。”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就在五月初十那天,我纳你为妾,入我阴氏之门。从此以后,你就是我阴桓的女人,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你,怠慢你。”
这话一出,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像一道惊雷,在刘茜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猛地抬起头,看向阴桓,眼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大郎?您…… 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纳你为妾!” 阴桓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坚定,“五月初十,吉日已定,我都会让人按着规矩来,不会委屈了你。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安安心心,等着嫁过来就好。”
刘茜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她怎么也没想到,阴桓竟然会再次提起纳她为妾的事情,不仅提了,还直接把日子都定好了。五月初十,距离现在,只有短短六天的时间!
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就直接把一切都定了下来,根本没有给她半分商量的余地。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委屈,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看着阴桓,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大郎,我们之前明明说好了的,半年的期限!如今才过去半个月,您怎么能言而无信?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我不能答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