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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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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九月初九日。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漫过宛城的城墙,给市集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围在张仲景身边求医的百姓,终于渐渐散去了。他刚背起药箱,准备起身离开,就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来,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气度从容,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恭敬:“张先生请留步。”

张仲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眼前的人。

只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的少年郎,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头戴一顶素色幅巾,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秋日的清泉,澄澈又坚定。虽是少年装扮,周身却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彬彬有礼,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

他行医数十载,走遍了南阳的郡县,见过无数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面生得很。

张仲景心中诧异,却也连忙拱手回礼,动作谦和,没有半分名医的架子,温声问道:“小郎君客气了。不知小郎君有何事?”

刘茜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清癯温和的中年男子,看着他眼底里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温和明亮的目光,心中的敬佩更甚,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晚辈久仰先生大名,今日重阳佳节,有幸在市集得见先生,见先生心怀百姓,医者仁心,分文不取为穷苦百姓诊病施药,心中敬佩不已。”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晚辈自幼也跟着家父,略通一些医理,心中有诸多疑惑,一直想向先生请教。今日难得见到先生,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与晚辈一同前往前面的酒楼,小坐片刻,饮一杯薄酒,容晚辈向先生请教一二?”

她说着,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酒楼。那酒楼是宛城城外最有名的 “淯阳楼”,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看着气派又雅致,是往来商旅、世家子弟常去的地方。

张仲景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目光落在她清澈真诚的眼睛里。

他一生醉心医道,性子随和,最是乐于与同道中人交流医理,从不因对方年纪轻、出身低就有半分轻视。更何况,眼前这少年郎,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气度不凡,眼中的敬佩与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更何况,他今日在市集坐了大半天,诊了数十位病人,早已口干舌燥,腹中饥饿,也确实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当即便笑着点了点头,温声应允了下来:“小郎君太客气了。既然如此,那便叨扰小郎君了。”

刘茜见他爽快答应下来,心中大喜过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侧身引路:“先生请。”

一旁的阴晏,早就带着护卫和丫鬟候在不远处。她看着刘茜对着那个布衣郎中,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满是不解。她从未见过阿茜对谁这般恭敬过,哪怕是对着阴桓,对着老夫人,阿茜也只是守着规矩。

可她也没有多问,更没有上前打扰。她信得过刘茜,知道她做事从来都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陌生郎中这般礼遇。见二人往酒楼走去,她立刻挥了挥手,带着几个护卫和两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护卫们立刻上前,提前一步进了淯阳楼,清出了二楼最安静、视野最好的一间雅间,又叮嘱了掌柜和伙计,仔细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掌柜的见这阵仗,知道是世家大族的郎君来了,哪里敢怠慢,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刘茜和张仲景引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宽敞明亮,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黑漆木桌,窗外就是蜿蜒流淌的淯水,秋日的河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卧龙岗层林尽染,风景极好。地上铺着厚厚的蒲席,角落里燃着淡淡的松烟香,没有半分楼下大堂的喧闹,清净得很。

刘茜请张仲景在主位落座,自己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对着候在门口的伙计吩咐道:“捡你们店里招牌的精致小菜,上四样来,再温一壶上好的菊花酒,配一碟重阳的蓬饵,快些送上来。”

“诺,郎君放心,小的立刻就去安排!” 伙计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

阴晏没有进来,只带着护卫和春桃去了旁边的雅间落座,春信守在门口,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雅间里,只剩下了刘茜和张仲景两个人。

不多时,伙计就端着酒菜走了进来,四样精致的小菜,分别是切得薄如蝉翼的鹿脯、鲜美的鱼脍、清炒的时蔬、炖得软烂的鸡羹,还有一碟蒸得软糯香甜的蓬饵,一壶温好的菊花酒,两个精致的漆制酒盏,一一摆在桌上,动作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摆好酒菜,伙计就躬身退了出去,再次带上了门。

雅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淯水流动的声音,还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刘茜拿起酒壶,先给张仲景面前的酒盏里斟满了温热的菊花酒,又给自己的盏里添了七分满,这才端起酒盏,站起身,对着张仲景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又诚恳:“先生,晚辈先敬您一杯。先生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在这乱世之中,救黎民于病痛水火,晚辈心中敬佩万分。这一杯,晚辈敬先生。”

张仲景连忙端起酒盏,对着她拱手回礼,温声道:“小郎君言重了。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老夫分内之事,当不得小郎君如此盛赞。请。”

二人对视一眼,举杯对饮,将杯中的菊花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菊花的清甜与米酒的绵柔,驱散了秋日的凉意,也让席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刘茜放下酒盏,拿起公筷,给张仲景布了一筷子鹿脯,笑着说道:“先生尝尝这个,淯阳楼的鹿脯,是宛城出了名的。先生今日在市集坐了大半天,给数十位百姓诊病,想必早已饿了。”

“多谢小郎君。” 张仲景笑着道了谢,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鹿脯,点了点头,赞道,“果然滋味不错。”

二人随意聊了几句闲话,从南阳的风土人情,到重阳的习俗,气氛愈发随和。放下酒盏,张仲景看着刘茜,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笑着问道:“方才小郎君说,自幼跟着令尊,略通医理,不知令尊是哪位名医?小郎君对医道,又有何见解?”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自称 “略通医理” 的世家子弟,大多都是只懂些皮毛,便夸夸其谈,没什么真本事。可眼前这个少年郎,看着气度不凡,眼神澄澈,不像是那种浮夸之辈,他心里也难免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少年郎,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刘茜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脸上露出了几分谦逊的笑意,温声道:“先生谬赞了,见解二字,晚辈实在不敢当。家父曾是关中京兆的乡间儒生只是喜好医道,李傕郭汜之乱前,家父不幸亡故。家里有几本医书,晚辈自幼跟着家父,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当不得真。”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根本无从查证,绝不会暴露自己的来历。

张仲景闻言,眼中露出了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惋惜,叹了口气道:“关中连年战乱,李傕郭汜作乱,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多少百姓都丧于战火之中。”

刘茜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语气也沉了几分:“先生说的是。晚辈一路从关中逃难而来,见得最多的,除了战乱,便是瘟疫。兴平元年以来,关中大乱,人相食,疫病横行,一村一村的百姓,或是被乱军屠戮,或是染病而亡,十室九空,实在是触目惊心。晚辈一路逃来宛城,见过太多百姓,没死在乱兵手里,却也死在了疫病之中,心中实在是痛惜。”

这话,正好戳中了张仲景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眼底里满是沉重与痛惜,重重地叹了口气:“小郎君说的,正是我心中最痛之事。这些年,南阳也好,关中也罢,乃至整个天下,疫病就没断过。旱涝、蝗灾、战乱之后,必有大疫,百姓们不懂防疫之法,一人染病,全家遭殃,甚至整个乡里,都尽数染病,家破人亡,惨不忍睹。”

“我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这样的惨状。我张氏一族,原本两百余口人,不到十年,就死了大半,其中七成都死于伤寒疫病。”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我穷尽半生,钻研医道,可面对这来势汹汹的疫病,却依旧常常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染病而亡,心中实在是愧疚难当。”

刘茜看着他眼底里的悲痛与无力,心中也跟着泛起了酸涩。

她太清楚了,东汉末年的这场大瘟疫,断断续续持续了近百年,夺走了千万人的性命,整个中原大地,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而张仲景,正是这场灾难的亲历者,也是拼尽一生,与这场疫病对抗的逆行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张仲景,语气认真地开口了:“先生,晚辈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关于这烈性疫疾的防控,晚辈有一些想法,或许能对先生有些用处。”

张仲景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茜,语气急切:“哦?小郎君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

他一生都在与疫病对抗,最关心的,就是如何防控疫病,如何减少百姓的死亡。只要是有用的见解,哪怕是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之口,他也愿意认认真真地听下去。

刘茜看着他急切的目光,定了定神,将后世人人皆知的防疫常识,结合东汉的实际条件,缓缓说了出来,字字句句,清晰沉稳:“先生,晚辈以为,面对这来势汹汹的烈性疫疾,首要之举,并非盲目施药救治,而是先控住疫病的蔓延之势。”

“疫疾之害,在于传变。一人染病,接触者皆有染病之险,若是不加以管控,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很快就会蔓延开来,不可收拾。故而,面对疫病,第一要务,便是将已经染病的病患,与健康的百姓隔离开来,单独安置在一处,派专人看护施药,严禁病患与健康百姓接触,如此,方能从根源上,切断疫病的传变之路。”

这话一出,张仲景握着酒盏的手,瞬间收紧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刘茜,眼中满是震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轰然一响。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次瘟疫流行,也隐隐察觉到,疫病是会 “传染” 的,可他从未想过,竟然可以用 “隔离病患” 的方式,从根源上切断疫病的蔓延!

在这个时代,百姓们染了疫病,要么求神拜佛,要么是郎中上门诊治,家人在一旁伺候,往往是一个人染病,全家都跟着遭殃,甚至整个村子都互相传染。

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染病的人,单独隔离开来!

张仲景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看着刘茜,急切地追问道:“小郎君,你继续说!往下说!”

刘茜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中了然,继续缓缓说道:“除了隔离病患之外,还有几处关键,也极为重要。第一,凡是接触过病患的人,所用的器具、穿过的衣物、用过的布巾,绝不能直接给健康人使用,必须用滚沸的开水,连续煮沸半个时辰以上,方能再用。晚辈以为,这沸水,能祛除器物上沾染的疫毒,最大程度减少传染的风险。”

“第二,即便是未曾染病的健康百姓,也需时时洁净自身,勤用皂角洗手,居所要日日开窗通风,保持空气流通,不可整日闭门窗,闷在屋中。饮食要洁净,不饮生水,不吃腐坏的食物,如此,方能让疫毒无可乘之机,减少染病0的可能。”

“第三,若是有百姓因疫病亡故,必须尽快入土安葬条件允许以火化为宜,切不可暴尸荒野,更不可停尸家中多日。尸体腐烂,最易滋生疫毒,引发更大的瘟疫,这一点,万万不可轻视。”

一句句,一条条,清晰明了,没有半分晦涩难懂的术语,全都是简单易行、却又直击要害的办法。

这些在后世,连孩童都知道的防疫常识,在东汉末年,却是闻所未闻的惊世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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